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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怀旧版董桥四种(《绝色》、《白描》、《今朝风日好》、《记忆的脚注》)[精装]
  • 共1个商家     120.10元~120.10
  • 作者:董桥(作者)
  •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第1版(2012年1月1日)
  • 出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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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978754951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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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荐

    《小怀旧版董桥四种(<绝色>、<白描>、<今朝风日好>、<记忆的脚注>)》编辑推荐:
    1.小怀旧版,龙年董桥七十了——董桥说: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衡量了每一个字,我没有辜负签上我的名字的每一篇文字。欣读散文大家,两岸三地华人白先勇、陈子善、林青霞、梁文道等推荐。
    2.小怀旧版,龙年董桥七十了——《今朝风日好》小怀旧版,布面精装,适合珍藏。董桥说,写作就像美人卸妆。其文笔雄深雅健,兼有英国散文之渊博隽永,与明清小品之情趣灵动。专家说,你一定要看董桥,字字句句都泛着岁月的风采。
    3.小怀旧版,龙年董桥七十了——《绝色》小怀旧版,布面精装,适合珍藏。董桥说,写作就像美人卸妆。其文笔雄深雅健,兼有英国散文之渊博隽永,与明清小品之情趣灵动。专家说,你一定要看董桥,字字句句都泛着岁月的风采。
    4.小怀旧版,龙年董桥七十了——《白描》小怀旧版,布面精装,适合珍藏。董桥说,写作就像美人卸妆。其文笔雄深雅健,兼有英国散文之渊博隽永,与明清小品之情趣灵动。专家说,你一定要看董桥,字字句句都泛着岁月的风采。
    5.小怀旧版,龙年董桥七十了——《记忆的脚注》小怀旧版,布面精装,适合珍藏。董桥说,写作就像美人卸妆。其文笔雄深雅健,兼有英国散文之渊博隽永,与明清小品之情趣灵动。专家说,你一定要看董桥,字字句句都泛着岁月的风采。

    作者简介

    董桥,1942年生,福建晋江人,台湾成功大学外文系毕业后,在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做研究多年,又在伦敦英国广播电台中文部从事新闻工作。先后曾任香港公开大学中国语文顾问,《明报》总编辑,《读者文摘》总编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主任,《明报月刊》总编辑,香港美国新闻处“今日世界”丛书部编辑。现任报社社长。撰写文化思想评论及文学散文多年,在港台及北京、上海、广州、天津、杭州、成都、沈阳出版文集十多种。著作名称:《没有童谣的年代》《保住那一发青山》《这一代的事》《回家的感觉更好》《伦敦的夏天等你来》《从前》《小风景》《白描》《甲申年纪事》《记忆的脚注》《故事》《今朝风日好》《绝色》《青玉案》《记得》等。

    目录

    《今朝风日好》
    今朝风日好
    最后,迷的是装帧
    我的初版○○七
    再见Rackham
    限印版《七智柱》
    追念J. S. P.的书房
    画《鲁拜集》的人
    又一部《伊利亚随笔》,多好!
    邱吉尔的背影
    比尔兹利漫忆
    纸月亮
    野草莓
    橄榄奏鸣曲
    罗马一叙
    伦敦书坊记事
    沉香记
    济慈的欢愉
    莎翁左倾的欲望
    那时候我们爱读一点诗
    湾仔从前有个爱莲榭
    文人书信
    门前两株白果树
    楠木好看
    闰年黄杨
    瓷簪之夜
    滨虹草堂
    醉红的悬念
    钗筒忆语
    董糖的滋味
    胡适的牵挂
    又见史湘云
    一生至友
    记得李先生
    紫铜罗汉
    青灯佛影
    爱榴室
    龚夫人之恋
    老吴的瞎话
    刘文指要
    大林小记
    画里郁风
    情愿她是李清照
    楔子的跋语

    《记忆的脚注》
    楔 子
    总统先生不讲风水
    告别老《泰晤士报》
    孙多慈的寒江心影
    王世襄孙儿写情侠
    书评周刊要我谈读书
    五十八个人写书房
    给台湾做件嫁衣裳
    张充和的伤往小令
    黄永玉画上的题记
    故国如今盼此音
    “汝食之何其无厌”
    走过鹿港辜家祖宅
    苏珊?桑塔注疏
    余家后园牡丹盛开
    四九年后的周作人
    汪精卫的三个女人
    别吵,哈维尔在看书
    相思树下搜神小记
    宜酒食,长富贵,乐无事
    百老汇熄灯送别米勒
    姚克先生功力管窥
    靳以、曹禺是换帖兄弟
    夏志清先生的长衫
    想起梅志的那句话
    新闻太闷,写点旧闻
    古董钢笔的故事
    沙特一百岁冥寿
    写给徐国能的新书
    扬之水笔下香事
    寻找贝娄的耶路撒冷
    伦敦VE Day前夕小记
    Selfridges那个午饭
    意大利橄榄树的辩证
    写给汤家骅的新书
    巴黎左岸乔治的书店
    纪念阿赫马托娃
    白谦慎带来了《桃花鱼》
    俞平伯给艾德林的信
    巴黎栗子树的迷惑
    敬悼启功先生
    忽然怀念辜鸿铭
    老院长于右任一瞥
    伦敦迟来的平安消息
    没有哈利,只有波特
    章士钊“浮”名满天下
    听说傅聪生气了
    胡适看不下去的一本书


    《白描》
    楔子
    左倾理论家的花瓶
    抄录聂华苓的不平
    云姑苦读契诃夫
    香港有过王司马
    罗森小姐的旧梦
    尊贵的奥玛?沙里夫
    幸好殷海光有她
    寻访集中营的女人
    替我找个语文老师
    英国两只布谷鸟
    胡也佛的女人们
    我们说起吴嘉棠
    北京拍卖政治旧梦
    王世襄太太辞世
    另一种念人忆事
    永远的宋家三小姐
    关于鹤顶红
    还陈梦家一个公道
    送别大雅古玩商人
    杜月笙门下策士
    我们吃馆子去!
    叶家叔侄牛脾气
    异乡故事的浮想
    故宫走了朱家溍
    Tuscany的俏情种
    莎玛希恩有一个梦
    “向毛主席发誓”
    廖静文无尽的思念
    给往事加个脚注
    黄蕙兰一百年盛筵
    送走骗人的季节
    一代人的气韵
    王世襄不必过谦
    黄仲涵的小夜曲
    苏老师不在家
    顾维钧的一九一九
    樵夫布朗臣走了
    一点英伦旧思
    错过史学家的约会
    盛宣怀与钓鱼岛
    写些小事情
    寻找冯文凤
    纽约纽约你别亮灯
    公园里那个笑匠
    梁实秋书里的铃声
    关于《雕不出来》
    不全是为了享福
    添了骨气的清秀
    挂念乔志高先生
    刘绍铭的烟雨平生
    快快开拓国际视野
    送别林家次女
    为一轮老月亮写序
    参列前班,不遑后顾
    动人的民主《初恋》
    《喝汤出声辩》小注
    立法会门外的奢望
    池塘里钓草莓
    找一抹真的彩虹
    梅岗城律师之死
    活出漂亮的孤独
    广东话的启示
    中环剥落了
    雪丽心中的缅甸

    《绝色》
    绝 色
    沃尔顿的幽魂
    王尔德的故事
    安徒生童话的插图
    我集藏的《鲁拜集》
    一八二八年的《原富》
    小小一套狄更斯
    一篇小品一本书
    珍版书,珍版人
    我的英国初版《荒原》
    英国首相的礼物
    老医生的泰西典籍
    书信:书和信
    那天我们说起湖滨诗人
    谁怕维琴妮亚?吴尔芙?
    艾斯特旧藏《绑架》
    萨克雷和他的女儿
    找几本吉卜林玩玩
    海明威在巴黎
    买一本镶着油画的书
    萨塞克斯的来信
    那些年我见过不少哈代
    可是我们并没有输
    永远的索菲娅
    英伦访书偶得
    藏书票琐忆
    夜谭《天方》
    固执的白杨树
    时代的留影
    老丁的星星月亮太阳
    她说莎翁商籁是珐琅
    她的理智,我的情感
    会说话的插图
    晚风中的杨柳
    告诉我你过得可好
    暹罗淘书三帖
    德国那套老图录
    铁达尼里有一本培根
    比尔叔叔的笑影
    伊利亚佚文杂掇
    后 记

    序言

    董桥总序
    上星期英国朋友替我找到丁尼生三本诗集,一八二七、一八三○和一八三三的初版,著名书籍装帧家利维耶旧皮装帧,深绿烫金色花纹,三本合装在黑皮金字书盒中。每本诗集里都珍存一封丁尼生真迹手札,第一本里那封写给厄特里教士,说星期天晚上起程去多佛尔,星期一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过多佛尔海峡,暂时避开不去巴黎,怕遇上骚乱,转往布鲁塞尔。是一八六九年六月十二日写的,巴黎正在举行大选,群众上街游行争取共和政体。我听说厄特里一生爱山,到处游山看山,跟丁尼生结伴去过瑞士玩了一个月,山上路人看到诗人跪在地上俯身观赏野花丛中一只蜻蜓,高声大叫说他隔着蜻蜓的双翼看得到花的颜色,一朵阿尔卑斯山玫瑰。
    夹在第二本里的那封信写给替丁尼生出书的出版社,短短一句话,吩咐出版社让厄特里教士随便挑走诗人的书,要多少给多少。签名底下日期是一八六九年十二月二日。第三本里珍存的是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信,写给诗人作家贝涅特,也很短,谢谢贝涅特的乐谱和诗评,说不是每一只鸟都会唱出这样好听的歌。这三封手札里写给厄特里那封连信封都保存了,贴着一个便士邮票,教士地址在Streatham Common,我旅居英伦那几年住过那一区附近,搭火车天天经过,是个老乡镇,绿荫怡人,整天懒洋洋,连火车站月台上的鸟胆子好像都比别处的鸟大,不避人。奇怪,一八二七年那本丁尼生昆仲诗集书后贴了一张对折手稿,写明是丁尼生没有发表过的诗,共五节。字迹纤秀,英国朋友说不像丁尼生笔迹,我看也不像。这三本书里夹着的三封手札《丁尼生书信集》里都收录,那五节未发表的诗倒是待考了,要慢慢翻查丁尼生传记材料也许拼得出头绪。
    我今年六十八,猎书猎字猎句猎了大半辈子,偶然猎得这样一盒老书几页旧信依然高兴得不得了。小时候家里大人带我去一家破庙探望一位江浙老和尚,都说老和尚相术高明,随便批两句吓得倒一众信徒。那天他摸摸我的头说:“十七岁出外漂泊,二十三岁与字与书结缘,一生不渝,旁的枝枝叶叶尽是造化,不必多说!”大人们半信半疑,半喜半忧,溜到嘴边的一句话只好吞下肚子里去:“靠字靠书,这孩子将来愁不愁衣食?”罗素说他两岁那年家中大人教他读诗,对着一堆客人他背得出丁尼生的两行诗。我是抗日婴儿,生下来逃难逃不停,拖到六岁才背得出那首“床前明月光”。总之过完十七岁生日我真的飘洋到台湾读书,毕了业颠颠簸簸住过许多陌生的地方,没有一天离开过字与书。二十三岁在新加坡牛车水一家破旧阴暗的书店里淘到一函线装《梦溪笔谈》,我高兴得两眼泛泪:“是宋版书吗?”朋友吓一跳。“是清末民初的版本。”我说。多年后在伦敦买到第一本狄更斯残破的初版我也想哭。
    庙里老和尚不点破我也推算得出此生毫不长进。惟其不长进,这几十年里我才摸不着天多高地多厚写得出几十本书:心中学问越小笔里胆子越大。美国幽默作家罗伯特?本奇利说他写作写了十五年才发现他根本毫无写作天分:“可惜我已经太有名了,没办法封笔。”他家三代人都出了作家,孙子彼得写《大白鲨》拍成电影红得不得了。老本奇利当过演员也写过戏剧评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给《生活》杂志和《纽约客》写剧评叫好又叫座。我连改行写剧评都太晚了,当演员也休想,太老了。只好尽量守本分,拼命看书拼命玩书也拼命丢书:看不下去的书越来越多;看得下去的书大半是老书。老书已然好玩,配上老装帧老得典雅老得气派,那是玩不厌的。乔伊斯《尤利西斯》一九三○年巴黎莎士比亚书店印得大方,水蓝色封面反白字,怕弄脏,英国旧书商替我找装帧店做了个布面书盒贴一块烫金字的红皮,妥当极了。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九二八年翡冷翠出版,一千本里编号三三○,劳伦斯签名,也供养在后配的书盒里,东京那位旧书商包了好几层牛皮纸送到我家来。英国有个老前辈许多年前去法国拜访毛姆,他说毛姆家的藏书又多又整齐又体面,毛姆坐在书房里抽雪茄皱起眉头说他看书看老了也看累了,远远瞄着一排排的书脊只想偷笑:“都安好,心里踏实!”
    埃德蒙?威尔逊说好几位读书品味很高的饱学之士常常劝他不要低估毛姆的作品,可惜威尔逊始终看扁毛姆,判定他终归是个二流作家。他说英美读书界程度下降了毛姆才那么红:“他的作品确实好看,确实有趣,文词越浅白越见文采,可是他的故事到底是杂志货色,就算题材严肃,情节还是蹩脚得要命。”他说那是毛姆写连载小说媚俗之计,每一期都要制造一些奇情。我是老派人,还是喜欢毛姆。我的文章从来都先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肯定也是威尔逊说的“杂志货色”。我的文词还没有练出毛姆的功力,我很介怀,也很沮丧。我深信不论中文不论英文,文词清淡可读最是关键。然后是说故事的本领。年轻的时候我效颦,很高眉,认定文章须学、须识、须情。岁数大了渐渐看出“故事”才是文章的命脉。有了学问有了见识有了真情没有说故事的本领文章活不下去。阅世一深,处处是“事”,顺手一拈,尽得风流,那是境界!我读遍毛姆的作品,“我”字摆进去的都好看;没有“我”字的长篇短篇都逊色。“我”不可怕事,总要堂堂正正站得出扛得起才行。
    这当然是偏见。说不定七十岁以后我又生出另一些偏见。到时再说。写作免不了师承也免不了偷艺。大仲马不介意妻子跟朋友私通,还喜欢把情人让给小仲马消受,小仲马忍不住说:“我真腻烦了,老爷子你怎么老把你的老相好让给我睡,新靴子也要我先穿松了你才穿!”大仲马听了说:“那是你的造化,证明你的器官够粗你的脚够细。”大仲马写得出《基度山恩仇记》小仲马终于也写得出《茶花女》。连出家人悟禅听说都要本源。邱琼山路过山寺,惊见四壁都画满《西厢》:
    “空门安得有此?”
    “老僧从此悟禅!”
    “从何处悟?”
    “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三十多年前伦敦旧书商克里斯说埃蒙特?威尔逊这样的人多得很:“毛姆只有一个!”他说他做旧书生意二十多年,走进书店找毛姆的客人多极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从来没有人找威尔逊。“丁尼生的老诗集也是,收进一本卖一本,也许是学校里一代一代的学生都要读他的诗。”英国批评界几乎都跟诗人奥登的说法一样,都说丁尼生抒情最耐读,叙事诗、史诗都弱。艾略特称赞他是听觉最灵敏的英国诗人,不输弥尔顿,说他韵脚押得尤其精到。桂冠诗人奥斯汀说丁尼生的诗是“客厅诗歌”。我倒深信文学作品赏心之余还要悦目,案头这套诗集摆在客厅里绝不寒伧,每一本都曾经美国三大藏书家珍藏,贴了印记。一位是Abel Berland,芝加哥著名律师,坐拥世界级藏书室,二○○一年纽约佳士得拍卖行开专场竞拍藏品。一位是Frederick S. Peck,十九世纪生在罗得岛首府普罗维登斯,名门之后,做过官,收藏拜伦遗著出名。还有一位是Harry B. Smith,纽约人,作家,音乐家,珍藏名家手稿信札最多,一九一四年《纽约时报》全版写他的藏书室。
    都说电子书快代替纸本书了,我不信。胡适之对张爱玲说:“你要看书可以到哥伦比亚图书馆去,那儿书很多。”用不着真去都闻得到书香了。我不敢想象胡先生说“你要看书可以按计算机,那里头书很多”!那是胡先生穿长袍跟不穿长袍的分别。我在台北见到的胡先生是穿着长袍的胡先生,轻松,潇洒,长袖子一挥几乎看得到他手上卷着一册线装书临风低吟的神情,那时候他是“中央研究院院长”:一身西装当上驻美大使那几年胡先生多委屈,多倒霉。我情愿一页一页读完一千部纸本书也不情愿指挥鼠标滑来滑去浏览一万本电子数据。荧屏上扫出一页页电子书我也试过,冷冰冰没有纸感没有纸香没有纸声,扫得出大学问扫不出小情趣,感觉仿佛跟镶在镜框里的巩俐彩照亲吻。旧派人应该做些旧派事才合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要在大陆重编重印我近十五年里的文集,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居间商议,海外传统纸本书整理成国内一套传统纸本书,我想试试。五十年前我在台南一位老先生家里看到墙上挂的一副对联,“雨久藏书蠹;风高老屋斜”,句子好,字也好:纸本书即便藏着蠹鱼也甘心,也诗意。都说老头子都倔,电子狂风都吹斜了我的老房子了,书香不书香挑起的事端我倔到底。
    二○一○年八月二十八日在香港

    文摘

    版权页:



    《今朝风日好》选读之一〈最后,迷的是装帧〉
    从前,我买过两本彼得兔盈掌小书,淡淡的水彩插图画得真漂亮。女作家Beatrix Potter会写又会画,一八六六年生,一九四三年死,天生聪明,家道又丰沛,没有上过学堂,家教辅导下读书画画,一八九三年写给她的保姆的小儿子Noel的信说她不知道这封信该写些什么,只好讲四只小兔子的故事了:“My dear Noel, I don’t know what to write to you so I shall tell you a story about four little rabbits...”从此,The Tale of Peter Rabbit一小本一小本出版,红透全世界英文读书界。她在湖区经营的庄园成了六本彼得兔和十几本动物故事的背景。
    不是在英文世界里度过童年不熟悉英文儿童文学。七十年代我常常在伦敦几家相熟的旧书店翻看儿童书,彼得兔之后是Lewis Carroll的艾丽思,是J. M. Barrie的彼得潘,是Kenneth Grahame的The Wind in the Willows,是Hugh Lofting的The Story of Doctor Dolittle,是A. A. Milne的小熊温尼。插图漂亮的我都买一两本玩玩,Arthur Rackham画的艾丽思和彼得潘买不起精装买平装;泡特画的彼得兔那时候也还不那么贵,还有Ernest Shepard的小熊温尼线条画。Baldur书店后门外斜坡上那几株树老板巴顿先生说是冷杉树,泡特给诺埃尔的信上讲明彼得兔跟兔妈妈住在冷杉树根里:“我从小梦想自己睡在那样一处沾着泥香的地方!”我的书商朋友一脸稚气。
    泥土的芳香留在人人心中留到老。巴顿说艾丽思偷看姐姐读的书发现书上没有插图没有对话:“...and what is the use of a book without pictures or conversations?”她说。巴顿从此一生喜欢有插图有对白的书。天气热得艾丽思想睡,采雏菊编花环又太费手脚了:“suddenly a White Rabbit with pink eyes ran close by her”。巴顿从此一生喜欢小白兔、小树林,彼得兔不说,彼得潘肯辛顿公园里的小精灵也都在树丛里出没,他乐透了。
    一九七六年,给小熊温尼画插图的画家Ernest Shepard去世了,那年刚巧是小熊温尼五十岁生日,旧书专家朋友威尔逊在The Book Bay买了一批儿童文学,送了我一本第六次印刷的小熊温尼故事书When We Were Very Young:“但愿你喜欢舍巴特的插图,”他说。“我常常在想,没有这些插图,米尔恩的书会那么红吗?难怪舍巴特晚年一提起小熊温尼总是悻悻然说‘that silly old bear’!”那天,我请他跟我的老朋友李侬Leonora在罗素广场一家小餐馆吃午饭。那天,李侬跟威尔逊买了四张小熊温尼插图复制本,小小四张画分开四格镶在一个小镜框里,写明是The House At Pooh Corner的插图。那一阵子威尔逊刚给李侬陆续找到舍巴特的两本自传,一九五七年的Drawn from Memory和一九六二年的Drawn from Life。“小熊温尼图文结缘结得那么好,原作者米尔恩跟画插图的舍巴特竟然不是深交的朋友!”李侬深邃的眼神荡起一丝迷惘。
    是E. V. Lucas推荐舍巴特替米尔恩的诗文画插图,听说米尔恩起初不同意,嫌舍巴特是个“perfectly hopeless”的画家,后来画开了慢慢看出画里的线条的确老练,还说他将来死了要请舍巴特装饰墓碑!E. V. Lucas是书虫,他编的蓝姆兄妹书信集我迷蓝姆的时期读了;他的自传Reading, Writing and Remembering也很好看。他学问博杂,在Brighton一家书店做事读书读得渊博了,下笔快,著述多,编书也多,在《笨拙周刊》Punch做过几年编辑。
    “Winnie-the-Pooh”的温尼原来是伦敦动物园一头加拿大黑熊;Pooh是公园一只天鹅的名字,米尔恩的儿子Christopher Robin合二为一给小熊起名“小熊温尼普”。舍巴特笔下的小熊倒是用了他儿子Graham的玩偶小熊做蓝本。插图家从小跟外公学画,又是Royal Academy School的高材生,油画功力深,画线条插图有骨有肉,作品都在《笨拙》发表,生平画的唯一一幅小熊温尼油画二〇〇〇年在伦敦拍卖会上卖了二十八万多美金。他画《柳林风声》的两幅彩色插图真迹去年也卖了三万多英镑。早年我在伦敦Paul Minet的书店里看到一张舍巴特小熊温尼的原画,价钱不太贵:“不要买这些,”他说,“该买四本小熊温尼的初版本,皮面精装的初版最值得藏!”
    找齐四本不容易。买齐四本也太贵太贵了。我只有一本The House At Pooh Corner,一九二八年第一次印刷的豪华初版,红皮烫金,品相极好。这本书的初版分三种形式传世:精装初版的封皮有红皮蓝皮两款;第二种是布面硬皮初版;第三种作者米尔恩和画家舍巴特都签了名,只签三百五十本,我缘悭一藏。
    集藏旧书的癖好真是有因有果,R. M. Williamson的Bits from an Old Bookshop里说,书痴先是只买要读的书,继而搜买想读的书,再则立心读遍存书,最后捧回家的全是些装帧美丽的老书,就算读不懂书中的绝种文字也硬要买来玩赏:“...but by-and-by he takes home books in beautiful bindings and of early date, but printed in extinct languages he cannot read.”我想我快进入第四期书痴了。
    《今朝风日好》选读之二〈情愿她是李清照〉
    梧桐绵密的绿叶遮掩远处几株零散的古松,树荫下山石嶙峋,绿茵起伏,栏杆前一张矮矮的小桌上高高的方瓶插满莲荷花叶,亭亭然陪伴一卷书,一枚砚,一枝笔,一个小小的铜炉。那位美丽的古代仕女身就矮桌半倚半踞对书凝思,右肘支案,左手纤纤五指轻轻抚在桌面上,端庄的高髻飘逸的罗裳一静一动给一座萧瑟的庭园多添三分旖旎,只恨相对一张坐墩没有人坐:“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共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友朋都说这件清代初年的竹雕笔筒雕的是宋代词家李清照填词图,也许赵明诚负笈远游留她独守离情,也许赵明诚赴任湖州知州途中染病死了:“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元代伊世珍的《琅嬛记》里说,赵明诚的父亲要为儿子择妇,明诚昼寝,梦中诵书,醒来只记得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父亲为他释梦,说是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拔去头上的草自成“之夫”二字:你注定要做个“词女之夫”了!传说尽管是传说,我读他们夫妇搜集书画奇器金石古籍的故事常常惦挂那段梦里前因,惦挂她孀居再婚离异的伤痛,惦挂那些藏品颠沛流落的悔恨:“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竹雕笔筒桐荫下的仕女就算雕的不是李清照我也情愿当她是李清照了:雅玩玩的不就是这份雅趣?顾小姐的砚香楼里那个桐荫仕女笔筒七十年代初几位父执长辈也都情愿相信那是李清照填词图:“我倒没在意,”顾小姐说。“是战前南京美术学院一位老师送给我的,他没说是李清照,只说是填词图是吟诗图,反正珍贵的是构思的不凡雕工的高妙!”上个月第一眼见到这件笔筒我瞬间想起三十多年前砚香楼的那一件,旧梦翩然飘回,毅然用了三件雅玩跟藏家交换抱她回家。都说囊无巨资而喜爱收藏的人用藏品换藏品是藏品升级的权宜上策,我真的这样权宜了好几次,每次总是逃不掉离散之痛也逃不掉偶聚之喜。
    砚香楼我在《从前》里写过一些,是香港半山西摩道一幢老洋房,我至今难忘楼里的藏品,册页、扇面、手卷、斗方那些顾小姐说的“小东西”堆在几个红木书架上,上百个装着官窑名器和文房雅玩的锦盒夹杂其间,我好几次跟着几位长辈去长见识。顾小姐人很随和,客人爱看哪一件她都让客人自己拿来看。黄老先生喜欢竹雕,家中集藏了一批,砚香楼里那几十件他常常一边看一边教我认识明清竹人的风格,张希黄、朱小松、吴之璠、封氏兄弟、顾钰、周颢、邓渭我都记住了,笔筒、臂搁、香筒、笔山、竹杯、人物有的确然很漂亮,有的我看不出艺术价值,好多件不带款的反而格外标致。
    记忆中顾小姐那件李清照填词图布局刀功跟我这件十分相像,细微的小地方我记不清楚了,竹色包浆却都这样红也这样亮,难怪黄老先生好几次要顾小姐卖给他顾小姐始终不肯,说老师那份心意她要留个念想。我那篇《砚香楼》收尾说:“好多年后我从英国回来,黄伯伯说顾小姐移民美国了,家藏的字画珍玩这几年暗地里分批托人拿去拍卖,异乡生涯更比十里秦淮多了八分月色。”
    砚香楼里那几位长辈先后辞世,两三年前我辗转听说顾小姐也在美国过世了,遗产全部捐赠教会办的慈善基金,半生集藏的那些宋元字画那些文房雅玩几经拍卖有的进了博物馆,有的还在古董铺,更多的是散入收藏家的私人藏品中。我这件填词图竹雕笔筒上一手藏家说他是在纽约找到的:假如是砚香楼旧物该多么好!
    那年新春人日,顾小姐在砚香楼摆了两桌酒席说是给大家庆生,饭饱酒酣之际,她从卧室里拿出一幅小条幅,是沈尹默替她写的李清照《武陵春》词:“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词意悲深婉笃,书法字字曼舞,历史小说家南宫搏先生那天也来了,他说那是绍兴五年暮春易安寄寓金华之作,胡适认定双溪在绍兴,有些人又说在余杭,在临安:“其实肯定是金华丽泽祠前的双溪,李清照同年下半年才回临安!”南宫搏说。词人迟暮,雨泣鬟冷,心事难寄,那时节,她和赵明诚在静治堂里翻茶校帖的恩爱岁月已是绵邈的往事了。
    那天大家谈起李清照再嫁张汝舟的事,谈起南宫搏先生笔下的李清照传奇。顾小姐说她偏爱这位词女《金石录后序》里写人事之飘零和文物之流离:“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她喃喃背诵这段慨叹。“我避秦南来,心情有一点点像易安南渡的忐忑。”她说她此生遗憾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赵明诚,也没有一座静治堂,如今春归秣陵,人老建康,情怀匆匆如水!说完,顾小姐浅浅一笑,一口干了半盏女儿红。
    《记忆的脚注》选读之一〈五十八个人写书房〉
    南京董宁文寄来《我的书房》的目录和书中几篇文章的校样要我给这本新书写序。这位董先生主编《开卷》杂志多年,每期都寄来给我看,偶然也选登我写书写人的随笔,有事没事还通通信,算是没见过面的老朋友了。姓董的,人不多,人海里结交一个是一个,总有几分万壑惊雷的喜悦。这些书房文字好像都先在《开卷》上发表,董先生年前好像也约过我写,我拖了些时日没有交卷:“我的屋子,也叫做书房?”高莽先生远远一声感叹,寒舍远远响起了回音。
    访书的雅趣远比藏书的书房好玩。书房书斋书室从来都带着布尔乔亚高档的情味,万一再起一个典丽的斋名,就算只起在一枚古旧的寿山青田石章上,那是华美的颓废了,恰似黄裳先生说的“纸上烟云”。黄先生的“断简零篇室”、“梦雨斋”、“草草亭”,“来燕榭”难得都浮沉在几番政治的血腥风雨之中,蓦然回首,依稀撩起的依然是空阶雨滴的无据和西风梧桐的惦挂。那其实是比藏书之房更长寿的古趣,也比毛润之先生满室缥缃的会客大厅可喜。毛先生大半辈子丧失了逛书市的乐趣,他调了那么多线装书去读,给他布置一间书房也算还他一点慰藉了。
    英国经济学大师凯恩斯早年爱买古早典籍,发起成立书会Baskerville Club,步入中年一度苦苦集藏伊丽莎白一世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的英国文学经典,说那是不朽的瑰宝。剑桥有个图书馆馆员告诉我说,凯恩斯一生藏书几万卷,原先是分开收存在三处宅院里,二次大战结束原想集中贮藏在Gordon Square大宅的二楼大厅,还买下邻居房子打通扩大空间,不料一九四六年六十三岁辞世,那批藏书大半也就捐给剑桥大学英王学院了。“凯恩斯最想有个够大的书房,到死都没有!”那位馆员一脸阴霾。
    一九七七那年,英伦爱书藏书的人都在读A. N. Munby的新书Essays and Papers。这位大学问家正是剑桥英王学院图书馆馆长,亲手整理过凯恩斯那批藏书,我的英国旧书商朋友James Wilson认识他,说他家没有书房,说他的家就是他的书房。他写典籍流源不好看,写猎书奇缘最生动。书中有一段写十八世纪银行家Dawson Turner替他妻子的蚀刻画装裱成十二本册页,曼比竟然买到了特纳自家留藏的一本,一时冲动又送给了一位文物专家,悔恨之余,有一天到Cecil Court一家旧书店跟老板诉苦。“等一等,”老板听了匆匆到地窖里拿出一本来,曼比眼前一亮,立刻买了。他吩咐老板万一再碰到一本千万给他留下:“有个朋友想要!”老板一听又说“等一等”,匆匆又到地窖里捧出一本来。“别再这样折腾了,”曼比说,“那九本我全要了!”话一出口,他自觉唐突:十二本两百年前的稀世册页他已然弄到了三本,还指望什么?
    董宁文主编的这本《我的书房》里登了一张谷林先生杂书乱叠的书房照片,我看了真有回家的感觉。八十五岁的老先生说:“我遵宁文的吩咐,附上照片,不知哪一位看了能帮我出个主意!”依我看,谁都出不了主意:天下青山都是一簇簇乱叠起来的,整齐了反而减了妩媚;老先生几十年集藏的图书这样蓬蓬茸茸才好看,衬得起案头那盏孤灯的相思。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记忆的脚注》选读之二〈张充和的伤亡小令〉
    重庆一九四四年夏天,沈尹默在一张小纸条上抄录一首近作给他的学生张充和:“四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张充和带着纸条去看望水利专家郑泉白,在郑先生的书房里画出老师诗中的挑琴仕女。郑先生连声称赞,要她抄上老师的诗,顺手题了上下款和日期。不日,画裱好了挂在郑家书房里,画上多了沈尹默、汪东、乔大壮和潘伯鹰的题咏,连张充和早先写的《牡丹亭?拾画》三阕也裱成了诗堂;画轴绫边翌年又添了姚鹓雏和章士钊的题跋。
    一九四九年张充和婚后去了美国,云山重重,人事蹉跎,她和郑泉白到一九八一年才又联系上了。郑先生写信说,十年动乱,他家文物图书字画都散失,当年在仕女图上题词诸老也都作古了,他要充和给他复印仕女图照片留个念想,充和遵嘱系上三首小令寄给他。
    张充和的工楷小字我向来喜爱,秀慧的笔势孕育温存的学养,集字成篇,流露的又是乌衣巷口三分寂寥的芳菲。多年前初赏她写给施蛰存先生的一片词笺,惊艳不必说,传统品味栖迟金粉空梁太久了,她的款款墨痕正好揭开一出文化的惊梦,梦醒处,悠然招展的竟是西风老树下一蓑一笠的无恙!她那手工楷天生是她笔下诗词的佳偶,一配就配出了《纳兰词》里“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的矜持,也配出了梅影悄悄掠过红桥的江南消息,撩人低徊。
    今年中秋前后,她在北京苏州开了书画展览,唐吟方知道我近年搜求充老墨迹心切,恳请波士顿大学的白谦慎替我侍机碰碰运气。老太太九十岁了,写小字一定劳神,能遇上她一两件旧作当是缘分了。十一月间,北京一家拍卖行果然挂出一幅充老一九八一年小楷《归去来辞》,我一眼认出是温州潘亦孚的旧藏,赶紧找朋友替我竞拍,几经举价,终于归我:长长一卷朱栏墨迹写明是“应黄裳先生三十年前转托靳以之嘱”。
    美事偶然成双。前几天,白先生终于托唐吟方给我一纸充老工楷小品,抄录的竟然就是她一九八一年给郑泉白寄去的那三首小令,我读她的《仕女图始末》早就读熟了:“嘉陵景色春来好。嘉名肇锡以充老。案上墨华新。诗书绝点(尘)。 鸦翻天样纸,初试丹青指。翠鬓共分云,何如梦里人。”第二阕也是菩萨蛮:“座上群贤掩墓草,天涯人亦从容老。渺渺去来鸿,云山几万重。 题痕留俊语,一卷知何所。合眼画中人,朱施才半唇。”最后一阕调寄玉楼春,词人遥念沈老师悲欢如梦的感悟:“新词一语真成谶。谶得风烟人去汉。当时一味恼孤桐,回首阑珊筵已散。 茫茫夜色今方旦,万里鱼笺来此岸。墨花艳艳泛春风,人与霜毫同雅健!”
    唐吟方来信说这幅字是充老十多年前写了存起来的,翻遍旧箧找出来题上我的上款。照充老说,四十七年前那幅仕女图一九九一年夏天忽然在苏州拍卖,她闻风委托五弟张寰和替她买下来。画现在在她美国寓所里了,可惜“题词的人,收藏的人,都已寂寂长往,没有一个当时人可以共同欢喜”:沈尹默一九七一年过世;郑泉白一只小腿早装上义腿,“文革”期间连大腿也给打断了,没人送他去医院,敷了些白药也就好了,一九八九年九十五岁在南京作古。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白描》选读之一〈王世襄太太辞世〉
    上个月,武汉的周汉生给我来信说,他八月里陪电视摄影组去北京拜访王世襄先生,王老见到他很高兴,王太太精神好得出奇,一边张罗一边却连连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访谈结束,老太太说:“你们走了,中午我们还不知道吃什么呢!”汉生信上说,他望着那一屋子书和她手中一只拳头大的西葫芦,“真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九月里我跟王老通了两次电话,他说老太太吸收不了营养,住进医院治疗,惦着王老一个人在家,硬要白天来料理家务的保姆延长时间照顾王老。王老嘀咕着说:“老了,我又不能天天去看她……”许礼平刚告诉我说启功先生又进医院了,我听了老在惦念北京这几位老前辈。上星期四凌晨回家,传真机上躺着上海陆灏的来信,信末说:“王世襄太太今天上午去世了,王老先生九十了,也不出门了,听说最近他的藏品在展览,准备拍卖……”
    认识王老和王太太袁荃猷之前,我早就听说北京那位明式家具专家“文革”时期和“文革”之后把家具堆满一间破漏小室,两夫妻天天蜷跼在两个拼合起来的明代柜子里睡觉。随后看到许多王家的生活照片,藤萝盛开的芳嘉园古意盎然,破旧小屋里的那张“床”贴着黄苗子先生写的一幅对子:“移门好就橱当榻,仰屋常愁雨湿书”,横额是“斯是漏室”!八十年代中期我见到两位老人家,王老虽然粗壮,王太太娇小袖珍,蜷进那个明代柜子应该没有问题。
    我喜欢看老太太那一脸安静善良开心的神情,难为她陪着王世襄经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还那么硬朗。听说她在燕京大学读教育系,比王老低两三届,一九四〇年王老在研究院写《画论》的时期,袁荃猷的毕业论文准备编写一部中国绘画教材,燕大没有美术系,教育系主任介绍她去找王世襄指导编写,爱情从此开花,一九四五年年底,王老离开营造学社取道重庆回到北平,他们结婚了。
    我向来偏心袁荃猷那一代的中国妇女:民国培养出来的闺秀,从头到脚泛起一层典丽的民国气韵,共产党一来……幸好她们的民国味早就化成古玉的沁色,任凭头发剪成清汤挂面,任凭旗袍换了灰暗毛装,多少年的折腾都折腾不掉她们骨子里旧社会幽深的气度,每一次暴风暴雨过后,带着受伤的灵魂她们依然款款走出月亮门,铁了柔弱的心养住“四旧”绝代的风华。
    王老太太到老还会做出漂亮的剪纸,还会弹古琴,还会画画,还给王世襄每一部著作画插画,画透视图,比绣花还细致。这样深远的教养,这样灵秀的世代,也许只有芳嘉园一屋子的旧书旧画旧家具旧文玩才安顿得了她泛黄的身心。她画的画常要王老补景补诗,散发的是旧时月色下布尔乔亚的深情,古典极了。汉生信上说,王老把汉生雕的竹刻《斗豹》还给汉生,说是他老了,身外之物都该处理了,汉生听了心里一阵黯然,我读了心里也一阵黯然。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三日

    《白描》选读之二〈挂念乔志高先生〉
    老派人给朋友写信爱说“久疏音信,时在念中”,那是客套话,未必真的时时在想念故人。挂念高先生,贴切的说是远念:他远在美国,我觉得不该冒昧打电话打扰他,心中的远念于是化为挂念了。我和乔志高是几十年的君子之交:有事商量总是亲笔通信,信上偶也牵扯几句文事译事的闲话;没事只等逢年过节互报平安。
    上个星期五上午,我和余光中、林文月一起给香港中文大学青年文学奖散文组开一次电话决审会议。余先生在台湾,林先生在美国,我在香港,我们在金圣华的鞭策下完成了一个多钟头的评审会。会后,余先生问金圣华文学奖翻译组什么时候评审。金圣华说,评审委员杨宪益先生在北京抱恙,也许不参加电话评审会;另一位评审委员乔志高也不参加了,高太太前几天在美国辞世。我心中瞬间闪出高先生笔下的“梅卿”慈蔼的笑语。
    下午两点多钟,我找出乔志高的《鼠咀集》翻出我很喜欢的那篇《缅因道上》。那是高家老大移居缅因之后两老搭灰狗去看望儿子的忆往随笔,从汽车上邂逅张小姐追忆起四十年代跟她姊姊Helen的交往。高先生的中文和英文跟他的言谈一样舒坦一样悠闲,不失端庄也不失轻灵,处处是洋派文人的教养,几十年用心做人做学问做出来的,像拜伦诗里说的“...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他写文章只在恰当的时候提一下梅卿。我印象中他那么多本书的序文后记里反而没有感谢高太太的字句,用英文写的那本Cathay by the Bay也没有。洋派洋到最高境界才能找回东方这一点点品味,我们于是只能在他的书里零零碎碎看到满身民国风味的梅卿。在缅因道上的灰狗车厢里,张小姐先用英语问梅卿是不是中国来的:“她们攀谈起来,不到几句,梅卿忽然改用中文问:‘侬阿是上海人?’‘是格呀!哪能听得出来?’双方都笑了。”
    高先生有本事在短短情景里写出他们那代人的异乡情怀,写出梅卿细致的练达,让人读来“像煞认得”,“也听见过”。“Helen Tsang侬阿有关系?”高先生插嘴问张小姐。“就是吾阿姊呀!”四十几年前的黑白记忆接着慢慢从笔底沁出来。写惯文章的人都晓得这样琐碎的情节最难写出分寸,一不留神会显得非常gossipy,像Helen Tsang当年跟Jean Lyon说闲话说的“between you and me and the lamp-post”:读者都成了电灯杆了!
    那天深宵,我在新一期的《明月》里看到乔志高新译的Gettysburg Address。他说林肯这篇千古名篇好多人都译过中文,“绝不限于国会图书馆的一个版本,好像在哪里见过董桥兄修改了几句美国新闻处的译本”。那又是我记不起来的陈年旧事了,九十二岁的高先生一定在笑我这个比他小三十岁的人竟然胆敢修改人家的译文!我心中挂念的倒是笔下的梅卿不在身边,秋风起了高先生要记得穿暖和些……
    二〇〇三年八月四日

    《绝色》选读之一〈安徒生童话的插图〉
    一九三一年秋天,英国插图大师赖格姆Arthur Rackham 带着女儿 Barbara 游历丹麦。那年他六十四岁,很想先看看那个童话之乡才好好给安徒生写的故事画一套插图。他说丹麦相当先进了,幸亏城市乡镇风土依旧,古秀依旧,十九世纪的山山水水也依旧可辨,他儿时初读安徒生童话那股温馨的远思幡然都在眼前。他说安徒生向来讨厌人家称他是写儿童书的作家,哥本哈根有一位老太太回忆说,她小时候曾经躲在铺着垂地桌布的桌子底下偷听安徒生诵读新写的童话,满屋子全是大人在听,她像老鼠似的屏住气动都不敢动。
    赖格姆翌年在插图本 Fairy Tales by Hans Andersen 写了一篇短短的小记 “Note By the Illustrator” ,很好看;他在丹麦写给妻子的信也有趣。信上说他为了画那篇 “The Swineherd”赶去一家农庄看猪栏,猪栏是个户内猪栏,臭气熏得他直想吐又不好意思跑开。还说丹麦人知道他要画安徒生童话大家对他格外客气也格外慷慨,安徒生毕竟是他们伟大的上帝:“Of course Andersen is their great god!”有一天,哥本哈根几位管文化的官员带着赖格姆和巴巴拉去参观安徒生墓园,大伙一阵忙乱,有人忽然塞了一个很大的花圈示意赖格姆上前献花,他一边蹒蹒跚跚走向碑前一边悄声对陪在身边的女儿说:“英国人谁也干不好这种差事!”一众丹麦人应声连连“阿门”,纷纷戴回帽子。他们一句英语都听不懂,赖格姆一句丹麦话都不会说,可是,这部安徒生童话里画的风物人物倒真的跟赖格姆画英文书的韵味很不同,尤其人物,大人小孩都带几分北欧相!
    这部赖格姆画插图的安徒生童话集不好找,写赖格姆传的 Derek Hudson 说初版本六十年代已经难得一见了,我在剑桥一位朋友家里见过一部画家签名本;书商威尔逊也有一部,非卖品;克里斯囤积三部,打死不卖。这个初版本一九三二年伦敦 George G. Harrap 出版社出版、爱丁堡 R. & R. Clark 公司精印,五百二十五部有画家签名。香港书商朋友庄士敦最近回英国办货,专程到巴思去看 Bayntun-Riviere 的书籍装帧作坊,竟然捧回他们装帧的三部经典,赖格姆插图的这部安徒生终于归我了。
    红皮烫金花金框封面,竹节书脊每节都烫了黄金花纹,书中二十四篇安徒生名篇插进赖格姆的十二幅彩色插图和五十九幅黑白素描。当年克里斯说这部书的缺点是没有印出译者是谁,出版社太失职了。英国文学辞书上列明三个人曾经英译安徒生童话:Charles Boner、Mary Howitt 和 Caroline Peachey。赖格姆在卷首小记里说他选用了George Allen and Unwin 出版的英译本译文,我查不出那个译本有没有译者姓名。插图家不是作家的侍从而是作品的诠释者,地位跟翻译者相似;赖格姆一向捍卫这份尊严,这部安徒生童话漏刊译者姓名他的疏忽是赖不掉的。安徒生童话中文本全集是叶君健翻译的,通顺,动人;叶先生留学剑桥,遍游欧洲,谙丹麦文,从原文迻译安徒生,跟美国的译本双双成了世界上两个最可靠的译本,一九八八年丹麦女王玛珈丽特二世颁赠“丹麦国旗勋章”给他。这个勋章安徒生生前也领过。
    写童话写到闻名全世界者,德国的格林兄弟之后该是安徒生了。格林兄弟写过两百一十六个故事,赖格姆画过好几本插图;安徒生写过一百六十八篇童话,赖格姆只画过一本。格林兄弟的家境比安徒生好。安徒生一八〇五年生,一八七三年死,父亲是补鞋匠母亲是洗衣妇,他幼年失学,十七岁才上中学,二十三岁进哥本哈根大学,游记、戏剧、小说都写过,三十岁出版第一本童话集,七、八年后才成大名。他恋爱多次而终身未娶,伦敦 Cecil Court 那家专卖表演艺术老书老照片的 Pleasures of Past Time 挂过一张泛黄的仕女照片,一脸冷艳,镜框下的说明说她是十九世纪瑞典歌唱家 Jenny Lind,在伦敦登台唱歌剧全城倾倒,报上封她为“瑞典夜莺”:“安徒生追了她好几年都追不到,惨极了,”老板告诉我说。“她一八五六年移居伦敦,还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教过好几年书呢!”
    也许不全是巧合,翌年一八五七年安徒生也去了伦敦,“旧趣绵绵”的老板还找出一幅安徒生素描给我看:“听说是巴黎画家画的,”他问我要不要。我开玩笑说我要找一本安徒生签名送给狄更斯的书,他回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安徒生那趟去英国真的在狄更斯住宅 Gad’s Hill 住了五个星期,他们是老朋友了,听说安徒生还写过 “A Poet’s Day Dreams” 献给狄更斯。我的笔记簿上注明那天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日,老板游说我买狄更斯的 A Christmas Carol,赖格姆画插图,我没要。“赖格姆只画过两本狄更斯,还有一本是 The Chimes,稀罕啊!”他说。我还是没要。我找赖格姆画的安徒生童话找了很多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