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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蒙的红楼梦(讲说本)[平装]
  • 共2个商家     9.80元~23.80
  • 作者:王蒙(作者)
  •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第1版(2010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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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版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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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9787540446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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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荐

    《王蒙的红楼梦(讲说本)》编辑推荐:一个当真地爱过苦过做过牛过也受过的人,一个写了一辈子小说的人,老王当真懂得曹雪芹,解得开《红楼梦》。王蒙并非将《红楼梦》视为己有。他是将自己整个地投身于《红楼梦》的炼狱。

    海报:

    作者简介

    王蒙,生于1934年,曾任国家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14岁入党,19岁发表处女作《青春万岁》,至今一再再版,经久耐读。22岁发表《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因本书被错划为右派。1963年至1979年,赴新疆生活。1983年任《人民文学》主编。其著《活动变人形》《青狐》《我的人生哲学》《老子的帮助》等深受好评,长销不衰。

    目录

    写在前面的话
    第一讲 永远的谜语
    第二讲 永远的遗憾
    第三讲 瞬间的荣枯
    第四讲 贾宝玉的性启蒙
    第五讲 瞬间的悲喜(上)
    第六讲 瞬间的悲喜(下)
    第七讲 黛玉的天情
    第八讲 我为妹妹一身的病
    第九讲 该出手时便出手
    第十讲 打,打,打
    第十一讲 大祸现真身
    第十二讲 谁耍谁的猴
    第十三讲 中国的情面文化
    第十四讲 鸽派、鹰派与夺权
    第十五讲 不可没有的红楼二尤
    第十六讲 钗黛对决还是钗黛合一
    第十七讲 无懈可击与偶露峥嵘
    第十八讲 大观园里的青春万岁
    第十九讲 扫荡青春
    第二十讲 林黛玉之死
    第二十一讲 独一无二的红楼梦
    专题讲说一 《红楼梦》的自我评价
    专题讲说二 《红楼梦》纵横谈
    专题讲说三 《红楼梦》与现代文论
    专题讲说四 《红楼梦》的文化情怀
    专题讲说五 《红楼梦》中的政治
    专题讲说六 放谈《红楼梦》诸公案
    答讲座听众问
    跋 人生百味,一梦又一梦

    序言

    写在前面的话
    或问:《红楼梦》已经谈得够多了,你本人也写过三四本书了,干吗还要再讲一遍呢?
    过去多是写作,是写文章和写书论说点评《红楼梦》,这次则是比较完整地在山东教育电视台讲说《红楼梦》的种种。
    讲说与写作是两种体验、两种气场、两种心绪。写是自我陶醉、沉吟徘徊、自思自叹、摇头摆尾;而讲说呢,是交流沟通、解释答疑、通透明白、拍案惊奇、抬杠完了再劝慰。写是自斟自饮,像李白似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歌月徘徊,我舞月凌乱”;讲说是与你对饮,猜拳行令,高谈阔论,兴高采烈,一吐心中块垒。
    我对讲说的要求是口语化、即兴化、现场化、透明化、生活化,就是说,我讲的是活人的话,是充满活气息的话,说的是生活中的活人与活事,是与你一来一往一呐一喊一应一个逗哏一个捧哏的话。
    哪怕准备了好几次腹稿与大纲了,哪怕讲前二十分钟还在那儿伏案磨枪,可我一讲起来,稿子全放到了一边,我和你说了起来,聊了起来,砍(不只是侃)了起来,也抡了起来了。人生多少快意事,首推尽兴讲“红楼”!
    这么一讲就有了新发现。比如宝玉一见黛玉就摔上玉了,这样关键的情节,此前本人始终没有得到也没有作出一个满意的解释。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少年之恋,这是天生的绝配之恋,这是天真无邪的互相认同!宝玉各方面和黛玉各方面,二者必须且应该互相匹配。一句“可有玉没有?”(我老觉得应该是“妹妹,你有玉吗?”),他那个天真纯洁的美好与完满的期待,令人泪下。如此这般,二人的“有情人不成眷属”的悲哀,就从他们的符号上的不对称上表现出来了。
    如果你还不明白,不妨倒过来想一想——如果宝玉一问,黛玉回答:“是啊,我这儿整好也有一块玉啊!”两个孩子能不乐疯了吗?读者能不乐傻了吗?
    比如我写过多次,说是搜检大观园时探春的一段话,更像作者曹雪芹的话,探春小女子说不了那么深。但是讲着讲着我又想起,从一开头,对于大观园内的治安形势,探春与贾母的观点就针锋相对。探春比较客观,贾母忽然凶相毕露。这反映了贾母老一代当年冲杀格斗、杀出一条血路的背景;而探春在与宝钗、李纨三驾马车执政期间了解了府内更多的腐败,她对于搜检有强烈的反应,应是可能的。
    我特别喜欢写秦显家的夺权一段,因为它太能叫人产生联想了。过去,我注意的是处理玫瑰露事件中平儿的鸽派路线与凤姐的鹰派路线。这次讲到平儿,我更注意的是她对“偷”玫瑰露的彩云的态度与彩云的回应。我是把重点放到中国的情面文化上来讲,讲的内容不但对于读者是新鲜的,对于我本人也是新鲜的。
    讲说《红楼梦》是真享受,在讲说中,在交流中,在碰撞中出火花,来电,有新收获,有新感想,有电闪雷鸣。在全力地通俗化、口语化、生活化、真切化的努力中,你才能还原《红楼梦》的活气活力活态动态。这就是我爱说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不假;同时,欲知人间事,更下一层楼。你有什么学问也好见解也好,要与老百姓对话呀!《红楼梦》可不只是什么“红学”,《红楼梦》是生活,是世界,是大活人、好人和坏人、男的和女的,是你我他(她)都能感染体悟的人生!
    《红楼梦》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还时时处处谈情说爱,谈得那么仔细,说得那么平常,而又是生离死别,杜鹃啼血。世间最说不清的是爱情,不用多说,给他(她)一部《红楼梦》与王蒙的讲说、评点看一看吧,如果他(她)不能为之动容,请少女少男们仔细,他(她)乃无情人也!
    说一说,再说一说《红楼梦》,说《红楼梦》就是说中国,就是说自己,就是说咱们的五行八卦、酸甜苦辣。你活了七十七岁了,你的人生历练跟感情经验不足以说完全它;再活七十七岁吧,你的人生历练与感情体验也不一定说得准、说得全它呀!

    后记

    新中国建国以来,阅读、研究、改编、批判有关观点、借题发挥、胡乱拉扯《红楼梦》,高潮迭起,前后出了各种版本的上亿册的有关书籍,写了无数论文,做了许多讲演与系列讲座,一是盛况空前,一是令人絮烦。
    在中国,《红楼梦》这部书有点与众不同。你说它是小说,但它引起的争论、兴趣、考据、猜测、推理更像是一个大的历史公案,围绕它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包公或者福尔摩斯。它掀起的一波又一波的谈论与分析,几乎像是一个时政话题。你可以很喜欢读《三国演义》或者《安娜?卡列尼娜》,你可以热衷于巴尔扎克或者陀斯妥耶夫斯基、狄更斯或者塞万提斯,但是对于它们和他们,你惊叹的是文学,是书写得真棒,你不会像对待《红楼梦》那样认真、钻牛角、耿耿于怀、牵肠挂肚、辗转反侧、面红耳赤。唯独《红楼梦》里的人物变成了你的亲人(至少是邻居),变成了你的知音同党或者对手,《红楼梦》里的故事变成了你自身的(至少是你亲友的)活生生的经历,变成了你的所怒所悲所怨所爱。
    《红楼梦》具有与人生同样的丰富性、立体性、可知与不可尽知性、可解与无解性、动情性、多元性、多义性、争议性、因果性必然性规律性、偶然性或然性等等。大体上说,人们对于人生诸事诸如恋爱、性欲、朝廷、官阶、政治、风气、家族、兴亡、盛衰、祸福、进退、生死、贫富、艺文、诗书、上下、主奴、忠奸、真伪……有多少感受有多少讨论,你对《红楼梦》此书也会有同样多的感受与讨论。你在现实社会中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诸如弄权谋私、文人商人联手、短暂夺权、抄家打非、忘年嫉妒、拉帮结派、显勤进谗、巧言邀宠、东风西风、一面铺张浪费一面提倡节约……也都会在《红楼梦》中找到似曾相识的影子。
    就是说,《红楼梦》富有一种罕见的人生与世界的质感,《红楼梦》富有一种与天地、与世界、与人生、与男男女女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的同质性。
    我没有讲文艺学者爱说的“真实性”一词,因为真实性的提法会强调什么本质的真实、艺术的真实、典型的真实,而《红楼梦》的真实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体贴、可以拥抱、可以绞压、可以与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真实。就是说,我们常说的艺术作品的真实如同一张油画或彩照,它是供欣赏供赞叹的真实,而《红楼梦》的真实是同床共枕、同爱共狂、同厮杀共纠缠的咬牙切齿而又若仙若死的真实。
    因为它写得生动而又细致,因为它写得并不那么小说化尤其是戏剧化,它常常写得不巧反拙,它有时像流水账,有时像絮絮叨叨,有时像是年华老大后的忏悔与自言自语。你读多了,连说话的语气与腔调都会受它的影响。读它,你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入其境、如介入其中,如与其悲其盛。至今为止,好作品我遭遇的多了去了,我佩服巴尔扎克解剖刀式的雕刻与拆解,我赞美托尔斯泰的工笔勾勒与缤纷上色,我痛苦于陀斯妥耶夫斯基疯狂的对于灵魂的拷问,我狂喜于李白的放达与天才,我沉迷于李商隐的悲哀的绝对的审美化,但这些都首先是对于文学的力量的震动,是对于文学天才与作家心灵的赞美。只有《红楼梦》,它常常让你忘却它是小说、它有作者、它是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不,它给你的是自己的一个完整与自足的世界。它就是宇宙,它就是荒山与巨石,它就是从无生命到了有而最后仍然是无的神秘的痛苦,它就是盛衰兴亡,它就是荣华富贵,它就是肮脏龌龊,它就是愚蠢蛮横与毁灭的天火霹雳,它就是风流缱绻,它就是疯魔一样的爱情与仇敌一样的嫉恨!
    于是,《红楼梦》的档案意义、历史意义、文化学意义常常冲击了它的小说性。有德高望重的学者去考察不同的大观园原址,有情难自已的学者去设计曹雪芹或贾宝玉的晚境,有拥林派与拥薛派的互挥老拳,有一谈《红楼梦》就冒火冒烟的气势,有对于《红楼梦》的建筑、烹调、衣饰、医药、园林、奢侈品、诗词、灯谜等等的专业研究。
    《红楼梦》的不同还在于它的残缺性。作为文本,它只留下了三分之二。残缺性变成了对于读“红”爱“红”者的刺激与挑战。爱“红”者被点燃了热狂的求知与较真的精神火焰,非要查出个究竟底细来不可。而这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死结,因为我死死地认定,不但某甲为某乙续书是不可能的,某甲为自己续书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可以让老王再续一段《青春万岁》或者《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哪怕只写八百字吗?打死老王也做不到。高某为曹某做续,那么长时间居然没有被发现,这样的一对天才同时或前后脚出现的几率比出现一个能写出《红楼梦》的天才的机会还罕见一千倍。关于作者的资料就更少。传播呢?版本呢?“脂砚斋”这个似乎对文学知之甚少而对曹家知之甚多的刻舟求剑的自封的老大,偏偏插上一杠子,变成了事实上的“红学祖师爷”。区区如老王者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哭笑不得的经验,一个决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或沾亲或带故的爷或姑奶奶,到处散播你写的张三乃源自王五、你写的李四实源自赵六。他说得板上钉钉,全丝全扣。这是一种关切,这是一种友谊,这对小说写作人来说也确实是一大灾难。这是命定的小说的扫帚星,谁让小说家说出了那么多秘密,他或她理应得到口舌的报应。谁知道如脂评之属,带来的资讯更多还是搅和干扰更多呢?
    这些因素使得《红楼梦》从小说文本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密档,使《红楼梦》的研究变成了情报档案学,遂注定了永无宁日。一方面我不能不感谢那些以有限的资料作出了对于“曹学”“版本学”重大贡献的前贤,一方面不能不为《红楼梦》的残缺性而扼腕长叹。书上说的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我们呢,只能是“满纸热狂言,一笔糊涂账,学问都不小,仍难解真相”,要不就是“满纸相因言,一笔(车)轱辘账,胶柱鼓瑟罢,刻舟求剑忙”。
    而由于无需赘言的种种原因,《红楼梦》写得那样含蓄,有时候是藏头露尾,有时候是回目上有而内容上找不到,如贾琏戏熙凤,如伏白首双星,有时候是通过诗词、画面、谜语、掣签来有所暗示。就是说,《红楼梦》确实或多或少地采用了几分密电码式的文体,而破译密电码是人类绝对拒绝不了的智力游戏的诱惑。既然并非密电码却又不无密电码的少许成分,既然是对于残缺部分的猜测与臆断,那么种种破译就既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无论你怎么说都不好完全不被允许,即使是被某些专家认为是分明的信口开河,也仍然不妨去姑妄听之,也就可以姑妄言之了。
    然而《红楼梦》又明明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它是虚构的小说,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两句话已经从方法论上宣布了对于脂砚斋思路的否决。当一部作品使用了虚构(假)的情节、人物以后,即使同时使用了比较有生活依据的有模特儿的人物原型与事件类型(真)作模子,这仍然只能算假,只能算是虚构作品而不是事实记录。不论是法院案例还是报纸新闻或是职工登记表,都绝对地不可以使用这样的文体,只有小说用之。当一部作品将本来不存在的人物、环境、事件(如贵妃省亲)当作确实存在的东西栩栩如生地写出来之后,即使你同时写下了更多的确实存在过的人与事,从整体上说,读者应该与作者达成默契:这不是一部书写实有的东西的档案,而更应该看作是说书人为警世感人、一吐块垒、也不排除卖弄文采为自己树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语出普希金)而编撰的故事。尽管是后四十回或为高氏续作,它一再叮嘱:此书是假语村言,不可刨根问底,否则便是刻舟求剑,便是胶柱鼓瑟。偏偏人们往往因了小说的真实感而忘记了它的虚构性,因了小说的细节的真切与质感,因了传述的翔实与生动而“被真实”、被说服、被一切信以为真,被跟着对于小说写作其实不通的脂评的“自传说”走,反而看不出或小视起它的文学性来。这应了我喜欢说的一句话:最好的文学被非文学化了,最好的技巧被无技巧化了,最好的描写刻划被非描写非刻划化反而实录化了。最好的创作被非创作化了:你也许宁愿相信它原来是刻在青埂峰的大石头上的。
    其实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作者的精神上的自传,又都不是纪实的自传,不是档案学、历史学意义上的自传。在自传上较劲,实在是犯傻犯呆犯死。
    且不说女娲补天无材多余化为宝玉、衔玉而生、神瑛侍者、绛珠仙子、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一僧一道等“魔幻现实主义”,内行人都明白,一部巨制长篇小说最大的真实是细节,而最大的虚构是人物性格的鲜明化、氛围场面的强化或淡化、命运经历的沧桑化,还有语言的文学化。
    认真地写过小说的人大概会明白,细节是真实性的基础,生活细节最难虚构,《红楼梦》中诸凡大富之家的饮食起居、吃喝玩乐、服装用具、礼数排场、建筑庭园、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红白喜事、梳妆打扮、收入支出、迎来送往等等,如果没有生活经验,没有至少是见过听过——没吃过猪肉至少也见过猪跑——没有一定的生活事实作根据,你是虚构不出来的,虚构出来也会是捉襟见肘、破绽百出。
    再者,情理逻辑是真实性的概括、真实性的纲,你的总体把握必须符合人生的、人性的与历史的社会的逻辑。
    而文学与非文学的最大不同往往首先在于人物性格的鲜明化。鲜明了才引人注目,才过目难忘,才一见倾心,才令读者击节赞赏,才令人回味不已,也才能令作者自己哭出来笑出来,把胸中的块垒吐出来。实际生活中,你很难找到那么纯、那么鲜、那么耀眼、那么与众不同的人物如黛玉宝钗袭人晴雯宝玉探春者。原因其实很简单,人都要生活,生活是立体的与杂沓的,常常是平凡的,你只有单一的鲜明,你根本活不下去。黛玉一味孤高,只能枕月乘风,根本不可能在大观园活命两个月。宝钗一味完满匀称,根本不可能像一个活人似地维持自己的脉搏、消化、排泄与内分泌更不必说每月的例假了。实际生活的根本特点是平凡,你当了皇上娘娘,自我感觉仍然会是难耐的平凡。而小说的要求是不平凡,这是文学与真实间的最大悖论。其次,所有的社会都有太多的共性要求、普适规范,所有的社会的政权、学堂、尊长、师表、家长、村镇、社区、教会、团体、社会舆论与新闻媒体都肯定是按社会的共识、按集体的意识与无意识、按人性的平均数,而不是按个性、更不是按个性的鲜明性来塑造一个人的。不要说是清代这种意识形态上了无新意的封建社会,就是整天把个人主义个性化挂在嘴上的欧美,它们的白领蓝领、成功人士与购彩票中特奖者、毒枭与杀人狂也做不到像《红楼梦》中人物那样生气洋溢与个性鲜明。《红楼梦》人物描写的成功中,显然表明的是曹雪芹的文学功力、他对于人性的深刻了解与无限困惑,而绝对不是曹雪芹的运气——独独他碰到了那么多个性非凡的人物尤其是少女。
    环境与氛围的独特性也是“被真实”出来的。一名宝玉,几十名美少女(包括丫头),无怪乎索隐派会认为宝玉是顺治皇帝。其实顺治皇帝也没有这样的艳福,他一生面对多少军事政治的挑战威胁,哪有那么多宝玉式的闲心去欣赏受用少女的青春、美丽和钟情!不存在的贵妃省亲情节,也写得那样有声有色有谱有派,那么那些吃酒听戏过生日的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场面岂不是文学出来的、移花借木过来的!
    最明显的、最接近“穿帮”的人物描写是赵姨娘与贾环。在《红楼梦》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圆的立体的,而赵氏母子被写得那样扁平。曹氏对这两个人是抱着相当的厌恶来写的,当然赵姨娘的声口仍然生动泼辣、野中带荤。而最戏剧化的带有人为巧合色彩的情节是二尤的故事,它无疑经过了作者的大渲染大编织。
    真真假假,有有无无,这就是文学,这就是文学的天才和魅力,这就叫创造,这就叫笔能通神,这就叫文学与人生竞赛。我相信上千万上亿的读者当中被感动被真实被猜谜的,仍然是启动于对小说创作文本的喜爱,而不是史学的郑重与推理的癖好。面对杰作《红楼梦》,我致力于体贴与穿透,要体贴作者,体贴人物,体贴写作。我不作意识形态的定性,也不给他们穿靴戴帽。例如宝玉一见黛玉就问黛玉有玉没有,及至知道黛玉无玉便摔玉砸玉,这是无法解释的,也很少有人解释。但是,如果你尽量去体贴少年乃至儿童的情意,体贴他对于黛玉的亲切感认同感无差别感无距离感,那么他的天真纯洁轻信的“可有玉吗”的提问就催人泪下,感人至深。而有玉无玉的困扰,从此如影随形如鬼附体一样地跟随上了宝黛,折磨上了宝黛,永无解释也永无缓释,令宝黛与亿万读者痛苦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同样的体贴也会让我们不再一味地为鸳鸯抗婚尤其是殉主喝彩,而是为鸳鸯的命运哀哭悲愤泣血洒泪。当然,同样的体贴使我们不可能以名教杀人的封建刽子手的眼光去要求袭人为宝玉守节……穿透,就是说我们不可能“被真实”到了笃信不疑的程度,我们在为黛玉的眼泪与诗作感动不已的同时也会看到她对于刘姥姥的污辱与蔑视,看到她的种种不妥,看到她与宝玉远远挂不上“反封建”的荣誉骑士勋章。尤其是她与宝玉居然对于搜检大观园毫无反应,甚至比不上被一般认为是维护封建而进行强烈批判的探春。尤其是宝玉,对于那些为他献出了青春、劳作与真情的少女,没有向乃母与乃祖母说过一句辩诬维护的话。而晴雯的针尖麦芒、拔份好胜、她的才女兼美女的刺儿,同样令人不能不哀其不幸,怜其不智也不善……
    某虽不才,愿意以一个真正在人生中翻过几个筋斗的人的身份,以一个当真地爱过苦过做过牛过也受过的人的身份,以一个写了一辈子小说的人的身份,作出对于《红楼梦》的真切发现,给亿万读者作证,与天才的杰作的作者再拥抱一回,顿足一回,哭喊一回……
    呜呼红楼,再陪你走一遭儿吧,得其悲,得其乐,得其俗,得其雅,得其虚空,得其富贵,得其腐烂,得其高洁,它陪你,你陪它,一生又一世,一劫又一轮回,哭到眼枯又叹到气绝,恋到难分又舍到天外,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人生百味,情意千般,一梦又一梦,摇头又摆尾,这就是老王老李的只此一遭、别无找补的阳间“两辈子”。我们中国的读书人都有两辈子经验,一辈子是自己也许乏善可陈的一生,一辈子是贾宝玉与他的家人情人的大欢喜大悲哀大痴迷的一生!
    你活得怎么样?你到世上走了一遭却是做了些什么呢?除了自己那点鼻子尖底下的事,你要阅读、比照、体贴与穿透、证实与证伪那部地球上的、名叫中国的人儿们的“红、楼、梦”!

    文摘

    忠顺王府长史官来了,说出的话是软中带硬,那真是说话的范例。说我来麻烦你,斗胆来到您这里,非为别事,只求您的少爷帮我个忙,不但我感激,连我们王爷也会感激。贾政就奇怪,他的“少爷”究竟干了什么,干预到了王爷的生活与喜怒?贾宝玉岂非该死?对方就说了琪官的这个事。
    此前贾政看到贾宝玉已经是心里有十八个不乐意。贾宝玉正处在一种百无聊赖的青春期,又是在春天发情期,他接连捅了一系列娄子,已经害了好几个人:和林黛玉吵架,这是一个娄子;回家嫌门开得晚了点,他一脚踹到袭人的心窝,袭人被踹得吐了血,这又是一个娄子;然后他又跑到金钏那儿说笑话,金钏也跟他说了些比较轻浮的话,王夫人听见了,给了金钏一个嘴巴,把金钏“开除奴籍”,金钏“不奴隶毋宁死”跳井自杀……说实话,就冲他的这个青春记录,不要说他爹贾政,读者老王对他也绝无好印象。老王甚至想:那么多女孩喜欢宝玉,可宝玉对得起谁?一个也没有。
    却说贾宝玉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贾政看到他这精神面貌就不对,说你一个年轻人,瞧你无精打采、颓唐、不求上进、没有一点精气神……这时他已经非常烦贾宝玉,多次的恨铁不成钢的结果是结下了仇,结下了父子心中的怨气。结果这当口来人说贾宝玉把王府的一个戏子给勾走了,贾宝玉私通一个戏子,贾政怎么能够不生气?何况这个王府是与他们素无来往的,宝玉做了这事,岂不是引火烧身,是活得不耐烦了?
    贾宝玉一开始还想赖,说什么他没听说过琪官为何物。忠顺王府的人说,你不要推托了,你还能不知道?那个汗巾子怎么会系在你的腰上?贾宝玉一听就知道完蛋了,只好从实招来。说是琪官住在一个叫紫檀堡的地方——等于他把蒋玉菡就这么招供出去了,卖出去了。反正贾宝玉做的这件事,不能说他特别地道。当然,这也不是一个政治上的同盟,也不能说贾宝玉变节了,不能用这种政治上的名词。贾宝玉心里也明白,这事他干得很不光彩。人见人爱的贾宝玉,虽没有像曹操那样明说,但是他确实做到了“宁教我负天下喜欢我的人,不叫任何一个我喜欢的人负我”!好可恨啊!
    这么一来,贾政差点没气晕过去。接着忠顺王府长史官用了个特别妙的词——好,我们现在就到那接他(琪官蒋某人)去,如果他在那里,我就谢谢您了,如果他不在那里,我还要前来请教。“请教”这个词用到这儿那可太棒了!“请教”本是一个客气话,你是老师,我是学生,你的知识比我的多,我有个事问先生,这叫请教。“请教”用在这里既严肃又礼貌,又含有一种威胁意味:我找着了,说明你招的是实话,我把蒋玉菡带走,我暂且饶了你,不论后账如何算法。如果你说的有问题,或者蒋玉菡跑了,我抓不着,对不起,我跟你没完,我还得找你,我还要再问你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不见人我是不算完!你休想蒙混过关!他用的“请教”二字,贾政何尝不知道它的分量!
    所谓两家“素无来往”还包含着一个意思,就是他们在政治上不是一个山头的,不是一个圈子里的,很可能在政治权力斗争及地位财富的争夺上就是对立面。你贾宝玉玩闹,玩到政治对立面那儿去了,你活腻了!你想害我!你想害咱们全家!你成了咱们整个贾府的害群之马、贾府的灾难因素、贾府的扫帚精!这个时候贾政这个气,已经视贾宝玉为家族的敌人了。你不能玩到那边去,这是有忌讳的。你小屁孩不懂事,胡闹就胡闹了,但现在你牵扯了我在朝廷贵族大人物中的人脉、人际关系、集团关系、山头关系、权力依附战略图,你开玩笑?你作死!所以贾政已经非常生气了。
    这时候又碰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在那儿跑,贾政说:站住,给我打——你跑什么呀?!这个很奇怪。封建传统有个怪事,不许跑,跑是底层人下人小厮的事,地位越高走道越慢、说话越慢、声气越微。走路要迈着方步,就像京剧舞台上走路,显得你很稳当、很大气、高高在上、地位不一般,要的是这个。你要一跑,那就没派了。下人则要跑,老爷叫“张三给我过来”,张三就得赶快过去,你不跑,你慢慢走,你迈方步,你有资格吗?迈方步、慢动作、慢镜头是地位高的象征。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曾经写到万历皇帝由于在宫里跑被一大堆大臣进谏,说堂堂皇帝是万岁之躯怎么能够随便跑。有时候我开玩笑:中国古代相当一段时期前进不了,我们至今赛跑成绩不佳,田径成绩落后,是不是跟咱们自古不让人跑、认为跑是不文明的表现有关呢?
    这时候贾环急中生智,或者是贾环见到了天赐的良机,他说因为见到了死人所以才跑。见到了谁?见到了跳井的金钏。金钏跳了井,在水里一泡,脑袋这么大了,很恐怖!贾政又问:怎么可能?我们贾家对人最仁义最宽厚最体恤下情的,怎么可能逼得一个丫鬟跳井呢?一面任意迫害一面标榜慈爱体恤,更是令人发指!贾环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左看右看,那意思是在这儿不方便说。于是贾政下令:左右人全给我退下。贾环报告说:由于二哥哥(贾宝玉)强奸金钏未遂,金钏跳井了。
    从贾环的这段故事我们可以想到,中国古代常常有进谗言的。就是奸臣坏人捏造莫须有的罪名安到好人身上,使他落入冤案,受到惩治乃至家破人亡。进谗从春秋战国起就是中国人最痛恨最不齿的一件事。进谗又是很危险的事,因为你进谗进不好,没有过硬的铁的证据,也没有人附和你的意见替你作证打冲锋,结果上边人不信,说没那么回事,我查了,是你心眼坏,故意进谗言……弄不好,消灭不了敌手,却害了自己。这种危险性还是有的。还有,这皇上也好,管事的也好,他最讨厌下边的人互相斗,你进谗他就烦了,你没事不做好自己的事,老说人家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干吗?所以很危险,不容易进谗。
    但所有的坏人都离不了进谗,除了进谗,坏人哪有上升的机会?哪怕有一技之长,有一事之功,有一丝一毫的善良,你也不会去进谗,不会去做这种天理难容之丑事。而越是坏人越急着往上爬,他是必须进谗的。坏人的最大痛苦是好人比他名声好,破坏好人名声的唯一途径就是进谗。
    还有一个因素:一方面,上边不喜欢下边的人互斗得乌烟瘴气,狗咬狗一嘴毛;另一方面上边又不喜欢下边真的精诚团结,变成铁板一块,变成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哥们弟兄。总的来说,皇上是鼓励下边的人打小报告的,是需要自己的耳目线民的。靠进谗而成大事者少有,靠进谗而短期效益小有斩获者比比皆是。奸臣的出现离不开糊涂君的暗中鼓励。
    这一次贾环进谗获得百分之百的成功。因为他正赶上时机巧,贾政对宝玉正生气呢;第二,贾宝玉沾点事情的边,金钏的死和贾宝玉调笑有关。但贾宝玉只限于调笑,绝无强奸,连奸淫之心(动机)也没有。而贾环这么一说,半真半假,似真似假,而且在急切之中因为他老子在审问他,他赶紧这么一说……
    这个时候,贾宝玉听说金钏的事,本来他就亏心,蒋玉菡的事他也亏心,他真是无话可说。贾政可就气死了!他说贾宝玉是“流荡优伶”,“优”,元朝讲九优十娼,臭老九是优孟衣冠者是演员戏子,而第十等是娼妓。当时戏子是个下等职业,伺候着老爷太太笑,有时候还多少摆出风骚色相的样子。说贾宝玉“游荡优伶,表赠私物”——你把比较隐私的东西互相当礼物,拿着裤腰带互相赠送,哪有这么送的?“在家荒疏学业”,让你学习你不学习,“逼淫母婢”,对你母亲的使女进行性骚扰“准奸淫”或者已经施暴……贾政气成这样,非打死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