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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摇落的风情:第一奇书《金瓶梅》绎解[平装]
  • 共2个商家     30.00元~30.00
  • 作者:卜键(作者)
  •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第1版(2011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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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9787020083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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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荐

    《摇落的风情:第一奇书<金瓶梅>绎解》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

    作者简介

    卜键,笔名吴楚、双舸子,江苏徐州市人。汉族。文学博士,研究员。现任国家清史纂修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国家清史办主任。已出版《传奇意绪》、《中国小说文体与文学精神》、《从祭赛到戏曲》、《嘉靖皇帝传》、《双舸榭重校评金瓶梅》等著作,笺校注释《李开先全集》、《红楼梦》等,主编《元曲百科大辞曲》。为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武侠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1999年起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目录

    一 武二郎不解“眼儿媚”
    二 浮浪子弟的秋波
    三 俺这媒人都是狗娘养的
    四 瓢赋与鸟诗
    五 捉奸路上断肠人
    六 贪欢不管生和死
    七 “乖人”最懂得抓住机遇
    八 挨光与偷情之别
    九 老江湖失手
    一○ 官场中也有一些倒霉蛋儿
    一一 先拣个软柿子捏捏
    一二 小县城的小小名妓
    一三 带个绿帽子跳进朋友家
    一四 花子虚化为乌有
    一五 灯市永远有红男绿女
    一六 当嫖妓也成为一种遮掩
    一七 “瓜蔓抄”的末端
    一八 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
    一九 欠揍的蒋太医
    二○ 打老婆的班头
    二一 西门大院第一夫人
    二二 嘲汉子
    二三 山子洞那点潦草的事儿
    二四 正月十六走百媚儿
    二五 红尘中有多少秘密
    二六 从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儿
    二七 癫狂葡萄架
    二八 怎生跑出娘的三只鞋来
    二九 吴神仙看相
    三○ 大官人有了继承人
    三一 盛宴中丢了一把壶
    三二 妓女争当干女儿
    三三 牛皮小巷
    三四 将市井规则引入官场
    三五 小厮与小厮
    三六 新进士最爱打秋风
    三七 皮肉之滥淫
    三八 当打人成为职责
    三九 看道士们扬眉吐气
    四○ 棵弱苗在风雨中
    四一 不情愿结亲的理由
    四二 人生得意几元宵
    四三 瓮里走了鳖
    四? 找谁说几句心里话
    四五 官员入股与政府采购
    四六 当铺里的皮袄
    四七 “拿来”一桩弑主案
    四八 政治的太极境界
    四九 一夜风流,三万盐引
    五○ 和尚送来道家的药
    五一 京师又发来拘捕令
    五二 藏不住的“春色”
    五三 把小丈母揪住亲嘴
    五四 “白嚼人”请客
    五五 突兀一人“苗员外”
    五六 借来的喜悦
    五七 该撒漫时撒漫
    五八 一脚狗屎
    五九 雪狮子吓死西门官哥
    六○ 一个姐儿十六七
    六一 他汉子是个明王八
    療二 天杀了我西门庆了
    六三 一个人的祭奠和悲伤
    六四 每一桩私密都有价值
    六五 丧仪中的欢情
    六六 六黄太尉“走穴”
    六七 辛苦的人
    六八 招宣府“只送外卖
    六九 能不过架儿
    七○ 一个土鳖到京师
    七一 端妃马娘娘位下近侍
    七二 棒槌事件
    七三 潘金莲命中克星
    七四 整治一条白绫带
    七五 到底谁“浪的慌”
    七六 温屁股儿
    七七 汉子的心如没笼头的马
    七八 老西的最后一个春节
    七九 典型性非正常死亡
    八○ 看谁更薄情寡义
    八一 两个刁奴
    八二 荼蘼架下的乱伦
    八三 偷情最苦
    八四 方丈雪洞儿竟有暗道
    八五 家生哨儿
    八六 被逐待售是金莲
    八七 迟到的血腥
    八八 “街死街埋”的滋味
    八九 一段儿聪明
    九○ 越墙踏脊去私奔
    九一 有位奶奶要嫁人
    九二 乖人下狠手
    九三 黑头虫儿不可救
    九四 “脱”出来的危情
    九五 吴典恩——无点恩
    九六 三年后的西门大院
    九七 淫风起兮守备府
    九八 韩捣鬼一家仓皇归来
    九九 帝国一参谋先死于绣榻
    一○○ 乱离中没有风情
    后记

    序言

    那个时代的风物世情
    在我国的古典文学作品中,《金瓶梅》应是一个特例:作者对身世行迹的刻意隐藏,传抄者对流播渠道的欲言又止,出版商对全本和真本的追踪搜求,评点者的改写重编、肯定否定……很少有一部小说如《金瓶梅》携带着这样多的悬疑谜团,很少有一部小说如《金瓶梅》承载着这样多的疵议恶评,亦很少有一部小说像它这样深刻厚重、刺世警世、勾魂摄魄,吸引和震撼了一代又一代读者。不少学者都把它与后来的《红楼梦》相比较,论为中国小说l史上的两座高峰,而作为先行者的《金瓶梅》,更显得命运多舛。
    《金瓶梅》是一部奇书,又是一部哀书。作者把生民和社会写得嘘弹如生,书中随处可见人性之恶的畅行无阻,可见善与恶的交缠杂糅,亦随处可体悟到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将悲悯哀矜洒向所处时代的芸芸众生,也洒向巍巍庙堂赫赫公门,洒向西门庆和潘金莲这样的丑类。这里有一个伟大作家对时政家国最深沉的爱憎,有其对生命价值和生存形态的痛苦思索,也有文人墨客那与世浮沉的放旷亵玩。这就是兰陵笑笑生,玄黄错杂,异色成彩,和盘托出了明代社会的风物世情。
    一、《金瓶梅》的流传、刊刻与批评
    早期的《金瓶梅》抄本,是在一个文人圈子里秘密传播的。有关该书传世的第一条信息,今天所确知的是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袁宏道写给董其昌的信:
    《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处?抄竞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这时的袁宏道在吴县知县任上,而董其昌以翰林院编修任皇长子讲官,是年的春与秋曾两次因事返乡,二人的借书与传抄大约在此期间。董氏在书画和收藏方面负有盛名,拥有《金瓶梅》的抄本应不奇怪。而袁宏道在文坛亦是声名渐起,短短信札,流露出急于得到下半部的渴望,以及对该书的高度评价。
    《金瓶梅》从何处得来?我们看不到董其昌的回答。这位后来的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对自家文字当做过一番严格清理,因而看不到任何有关《金瓶梅》的记载。同样,两位较早藏有《金瓶梅》抄本的大人物——嘉靖隆庆间内阁首辅徐阶和嘉靖大名士、后来的南刑部尚书王世贞,文集中也不见蛛丝马迹。这种情形是可以理解的,那些个当世名公,有谁愿意担当收藏和传播秽书的恶名呢!袁中郎之弟小修曾忆写了与董其昌闲话《金瓶梅》的情景,董先说“极佳”,又说“决当焚之”,则前说出自真实感受,后来便是意在遮掩也。
    徐阶和王世贞皆活跃于嘉靖晚期,对小说中人物自有一种熟稔,其籍里相去不远,交往史亦复杂曲折,若推论其藏本来源相同,应是可能的。有意思的是董其昌、王稚登、王肯堂等早期传抄者也都在苏松一带,而袁氏兄弟听董其昌讲说和借抄亦在此地。后二十年,该书的流播之迹时隐时现,而《金瓶梅词话》也正式在苏州问世,揭开了本书由传抄转为刊刻的历史。
    今天所能见到的明清两代《金瓶梅》刻本,因袭之路径甚明,仍可分为三个系统:
    词话本 又称“万历本”,全十卷一百回,序刻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为今知该书的最早刻本。今存有四个藏本,经研究者比较,其在行格、字样、内容以及卷首序跋的顺序上均有差异,可知有原刻、翻印、再刻之别。该版本付刻仓促,校勘不精,许多回目仍处于备忘阶段;沈德符所称“原本实少五十三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亦可于书中明显见出。然则词话本保留着大量的精彩描述,最接近作者原创,因而也最为读者和研究者关注。
    绣像本 又称“崇祯本”,全二十卷一百回。其以词话本为底本,进行了较多的文字加工,回目大为整饬。因文中多处避朱由检之讳,加以所附绣像画工多当时名手,一般认为刊行于崇祯间。曾有研究者根据首图藏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第一百回捅图的“回道人题”,认为该版本的改定者为李渔,但此说尚待考定。
    第一奇书本 又称“张评本”,序刻于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评者张竹坡(1670—1698),徐州铜山人,名道深,字自德,竹坡其号也。竹坡以标标特出之才而数困场屋,暇中发愿评点《金瓶梅》,凡十余日而完成,题为“第一奇书”,见识与才情均异于常人。竹坡评点当以皋鹤草堂本为原本,初刻于徐州,而其底本则是崇祯本。第一奇书本一经问世,即盛行坊间,甚而至遮蔽了词话本和崇祯本。
    《金瓶梅》还在传抄阶段,对它的点评即行出现,如袁氏兄弟和屠本唆、沈德符所记,如被转录的董其昌、汤显祖诸人话语,皆绝妙评语也;词话本卷首三序,皆重在揭扬一部大书的主旨,而品陟不一;崇祯本之夹批眉批超过干条,精彩处更多;至竹坡评本出,不独添加回前评和回末评,卷首更有总评、杂录和读法诸项,便于读者多多;以后评者如清末南陵知县文龙,亦有佳绝处,引起研究者注意。
    二、宋朝的故事,明代的人物,恒久鲜活的世情
    《金瓶梅词话》当产生于明代嘉靖晚期的山东一带。
    今天虽不能确定《金瓶梅》诞生的具体年月,不能确知它经历了一个怎样的成书过程,但论其主体部分写作于明嘉靖问应无大错;同样,虽不敢肯定作者究竟为何方人氏,不敢肯定书中所记为何地风俗,但论其方言习俗为山东地区也比较可信。
    作为由《水浒》一枝再生成的森森巨木,《金瓶梅》似乎在续写着赵宋的故事。既是“武松杀嫂”的放大样,又是“水浒三杀”的精华版,而时隐时现的梁山好汉、嬉玩国事的大宋皇室、徽钦两朝的重臣尤其是奸臣、北宋军队的不堪一击和帝国沦亡,也都出入其间,穿插映衬。而细细阅读,又觉得这个宋朝故事已被赋予了新的时代特征,觉得那皇帝更像明朝天子,将相亦略如明朝大臣,至于那州县官吏、市井商贾、各色人等,无不被点染上中晚明的色泽。抄撮和蹈袭是不会产生伟大作品的。兰陵笑笑生在拣用前书时文之际毫无迟疑,正在于他强烈的文学自信,在于他丰厚的艺术积累,在于他必定曲折的人生经历,叙事中若不经意,解构重构,已将他人之作和他作之人化为写作元素,化为小说的零部件。于是故事仿佛还是那宋朝旧事,人名也多有《水浒》故人,而声口腔范、举手投足已是明代人物所特有。
    兰陵笑笑生展示的是一幅中晚明社会的全景式的生活画卷。
    作为英雄演义的《水浒传》,叙述了一个接一个好勇斗狠的故事,其场景常常是血沫遍地,却也无以避免地要写到世相和世情。而《金瓶梅》则以主要笔墨摹写市井,以全部文字凸显世情民风。西门庆在世之日何等赫赫扬扬,相交与追随者亦多矣,而一旦长伸脚子去了,立刻就见出样儿来。第八十回引首诗有“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一联,引录的是一句流传已久的谚语,元人刘埙尝为之怅然慨叹:
    盖趋时附势,人情则然,古今所同也,何责于薄俗哉!世情,又称世风,向有“三十年一变”之说,是所谓移风易俗也;而自有文字记载至于今日,“趋时附势”为世人所厌憎,更为世人所遵行,又何时何地真能脱出这十字俗谚?
    《金瓶梅》以种种色色的人物、大大小小的事件、纷纷繁繁的世相,呈现了流淌在市井和庙堂的“冷暖”“高低”,也摹写出世人的“看”与“逐”,真可称乐此不疲、兴味无穷啊!鲁迅论《金瓶梅》:“描写世情,尽其情伪。”一个“伪”字,穿越世情表层那常见的温馨热络,而点出其最本质的内涵。笑笑生不动声色地叙写和嘲讽世人和市井,嘲讽那万丈红尘和虚情假意,伪情笼罩,包蕴着熙来攘往的人们,包蕴着那个时代的风物和世相。那是明代人的生活,是他们的悲哀;或有很多很多,也是今人的生活,是我们仍不能摆脱的文化和精神痼疾。
    阅读《金瓶梅》,当然要唾弃西门庆、潘金莲等人的恶行和丑事,但若仅仅如此,便降低了该书的整体价值和深长意蕴。
    三、兽性、虫性与人性
    自打《金瓶梅》流传问世,便有人将该书主人公西门庆喻为禽兽。他的巧夺豪取,他的贪赃枉法,他对女性的纠缠、占有与侵凌残害,尤其是他那毫无节制的性行为,在在都显现着类乎禽兽的特征。
    这种情形又不是一种个例,也不限于男性。如潘金莲的乱伦和群奸,还有舂梅那过于亢进无法抑制的性欲;如遍及整个社会、跨越僧俗两界的贪婪,那对大小财富无耻无畏的追逐;如冷酷与嗜杀,追欢与狎妓,忘恩负义与无情反噬,都能见出禽兽的影子。《金瓶梅》展示的应是一种末世景象,而末世和乱世最容易见到兽性的泛滥:劫财杀人的艄子陈三、翁八,谋害恩公的家奴苗青,构害旧主的吴典恩,拐财背主的伙计韩道国、汤来保、杨光彦……他们的行径,又哪一种不粘连着兽性呢?文龙评曰“但睹一群鸟兽孳尾而已”,亦别有一种精辟。
    古典小说戏曲中常有一些禽兽的化身:白猿、黑猪、鹏鸟、燕子,甚而至木魅花妖,皆可有人间幻相,亦多不离禽兽本性。吴月娘曾多次用“九尾狐”指斥潘金莲,大约出典于传衍已久的商纣故事,那奉命祸乱天下的千年狐精,一登场便令人印象深刻,从此便成了恶毒妇的代称。而第十九回拿了老西银子去打蒋竹山的两个捣子——草里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其行止心性,也是更像兽类的。
    与兽性相伴从的还有虫性。像武大郎活着如虫蚁般忍辱偷生,死亦如虫蚁般飞灭,若非有一个勇武的二弟,有谁为他报仇呢?而其女迎儿,亲父被害不去伸冤,父亲死后屈身侍奉仇人,虽有一个勇武的叔叔,也绝不敢说出真相,的是一“蝇儿”也。《金瓶梅》以一个小县城为主要场景,而市井中人最多虫性十足之辈,如老西会中兄弟常时节和白来创,如游走于妓馆间的架儿光棍,如当街厮骂的杨姑娘和孙歪头,如哭哭咧咧的李瓶儿前夫蒋太医,或也有风光得意的时候,但从整体上论定,怕也是更像一条虫。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虫性也是人性的基本内容之一。有意思的是《大戴礼记·易本命》曾以“虫”概指宇宙问一切生灵,日: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麟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
    倮之虫,即是指人。缘此便有了“虫人”一词,“虫人万千……相互而前”,写出了人类在大自然中的抗争与微末存在。唐玄宗将爱女寿安公主呼为虫娘,溺爱与珍惜同在焉,而后世诗文中多以之代称歌姬舞女,谑而虐也。“虫娘举措皆淹润,每到婆娑偏恃俊”,柳永词句,不正似为《金瓶梅》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之辈赋形写意么?
    从达尔文进化论的观念来看,则虫性、兽性都应是人性嬗变蝉蜕之蛹,其在人性中的残留亦在在有之。三者固大不同,然又常常纠结缠绕,与时消长,统一于人的生命过程中。《金瓶梅》卷首“酒、色、财、气”《四贪词》,哪一项不粘连着兽性或虫性?又哪一条不弥散着人性的弱点呢?
    许多事情是很难清晰界划的。“一双玉腕绾复绾,两只金莲颠倒颠”,究竟写的是情还是欲?是兽性还是人性?对于兽来讲,兽性当然是无罪的;对于人而言,人性与兽性常又相互转换包容。世情如斯,民风如斯,夫复何言!这就是《金瓶梅》的价值所在。作者肯定是痛绝西门庆、潘金莲之类的,摹画时却非全用冷色。通读该书,我们仍能从一派淫靡中发见人性之善:老西对官哥儿的慈父情怀,他对李瓶儿之死的由衷痛殇,读来令人动容;而潘六儿以小米酱瓜赠磨镜叟,她在母亲死后的伤心流泪,当也出于人之常情。
    作为一部世情书,兰陵笑笑生写了大量的恶官、恶民、恶念和恶行,也写了恶人偶然或日自然的善举,以及普通人大量的麻木与作恶,而丧尽天良之人,书中却一个未写,不是吗?
    四、市井中的爱欲与风情
    兰陵笑笑生显然是一个精擅戏曲的人,尤能见出他喜欢《西厢记》,在书中大量引用剧中曲文和意境,用以渲染西门庆以及陈经济的密约私会,以至于令人产生疑问:作为古典爱情典范的《西厢记》,究竟是一个爱情故事?还是一个风情故事?
    《金瓶梅词话》开篇即声称要“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说的是老西与潘金莲的那档子事。若仅仅如此,又怎么能成就一部大书?主人公还有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风情故事,与李瓶儿的隔墙密约,与宋惠莲的雪洞私语,与王六儿初试胡僧药,与林太太的两番鏖战……其他还有春梅、迎春、如意儿、贲四家的、来爵媳妇等,或长或短,皆有过春风一度或数度,亦皆有一段情事或性事;老西死后,西门大院一度成了金莲与女婿及婢女的丽春院,画楼中,星月下,风朝月夕,胡天胡地,直至事情败露被逐离;春梅在守备府渐成气候,其与陈经济经过一段曲折,也终于重新聚合,赫赫帅府很快便演为风月场,经济与春梅、春梅与周义,还有那些个年轻养娘,又怎能不出些幺蛾子呢?
    书中也有人不解风情,如吴月娘是也,否则碧霞宫与殷太岁一番遇合,清风寨当几天压寨夫人,则入于风情之中;有人不擅风情,孟玉楼是也,三次嫁人岂能说不解风情,却不称擅也,否则也不会有严州府与前女婿一段公案,搞得灰头土脸,有口难辩。
    书中有一些男女情事亦不宜称风情,如老西狎妓多多,故事亦多,在他是花钱买欢,桂姐和爱月儿等则是谋生手段,去风情亦隔一尘;而孙雪娥先与旧仆来旺儿携财私奔,后为虞候张胜情妇,又蠢又倔,殊少意趣,应也当不起“风情”二字。
    风情是市井的亮色,是一道生命的异彩。风情多属于承平时日,然在走向末世的路上常愈演愈烈。“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李隆基与杨玉环的帝妃之恋,正是因为离乱和悲情传扬千古。《金瓶梅》中,几乎所有的风情故事都通向死亡:李瓶儿、宋惠莲、西门庆、潘金莲、陈经济、春梅、周义……一个个正值青春,一个个死于非命。哦,红尘无边,风情万种,其底色却是宿命与悲凉。
    陷溺于爱欲之中的人多是无所畏忌的,死亡常又意味着一个新的风情故事正式登场。武大其死也,灵牌后西门庆与潘金莲“如颠狂鹞子相似”;子虚其死也,李瓶儿一身轻松,“送奸赴会”;老西其死也,金莲与小女婿嘲戏,“或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金莲其死也,陈经济一百两银子买了冯金宝,“载得武陵春,陪作鸾凤友”;经济其死也,春梅勾搭上了家生子周义;春梅其死也,周义盗财而逃,被捉回乱棍打死。此时“大势番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梅者“没”也,春梅,也就成了全书最后一回的风情绝唱。
    风情常是缠绵和华丽的,也是飘忽无定、转瞬即逝的。我们读《金瓶梅》,真该手执一柄“风月宝鉴”,一面是男欢女爱的恣纵,另一面则望见死神扑棱着黑翅膀降临。永远的喧嚣,必然的寂寥,显性的欢快,底里的悲怆。世情涵括着风情,风情也映照传衍着世情;世情是风情的大地土壤,风情则常常呈现为这土地上的花朵,尽管有时是恶之花。正因为此,所有的风情故事都有过一种美艳,又都通向一个悲惨的大结局。 五、《金瓶梅》的启示
    兰陵笑笑生写的是五百年前的风物世情,然那个时代离我们并不遥远:《金瓶梅》带给我们的启示是多重的——
    其一,情色、情欲常常是难以分割的。世界上有没有纯粹的情?有没有简单直接的兽欲?有,但应是少量的。大量的则是二者一体化,难以切割地交缠杂糅在一起。在这个意义上来讲,肯定情,否定欲,便有些矫情,有些荒唐。
    其二,情和欲都要有度,都要有节制,都不可以放纵。不光是不可以纵欲,也不可以纵情。因为情一放纵便成了欲。情分七色,色色迷人。过分的情,就是滥情,也就是淫纵。
    其三,末世中的芸芸众生,情天欲海中的男男女女,其常态是欢乐的,其命运是悲凉的,是让人悲悯的。书中西门庆等人生活的背景是一个末世,它是以北宋的末期展开故事,而以北宋之覆灭收束全书。《金瓶梅》作者也生于一个末世即将来临的时代,腐败朽敝的明王朝正一步步走向沦亡,他以耳闻目睹的人和事遥祭北宋,也以这些人和这些事为大明设谶,为数十年后的明清易代一哭。作者以一部大书证明:所有的末世都不仅仅是当政者和国家机器的罪过,而呈现出一种全社会的陷溺与沉迷,呈现为一种物欲和情欲的恣肆流淌。
    其四,古典小说和戏曲中常用的复仇模式,那种溅血五步、快意思仇的解决方式,比较起来,远不如生命自身的规律更为深刻。《水浒传》中,作恶与报应相连,西门庆死在武松拳头之下;而在本书,西门庆则是一种自然死亡,他已经灯干油尽了啊!哪一种描写更为深刻?当然是后者。读者自能悟出,西门庆的死更是一种暴亡,三十三岁这么年轻就死了,能自然吗?于是便产生了叙事的复杂,产生了阅读的悚惕,产生了审美的沉重与间离。
    对文学作品的认识,从来都是见仁见智的,从来都是在探讨和论辩诘难中加深的。《金瓶梅》尤其如此,其是一部精彩的书,也是一部芜杂甚至常常流于写作迷狂的书,是一部的确应作个别删节的书。从作者和成书年代,到产生地域、流传过程、人物分析、审美取向,这部书都存在着观点完全对立的争论。或也正因为这样,才彰显了《金瓶梅》历久弥新的文学成就和社会价值。评者所言,仅作为一点个人私见,请读者和专家给予指正。

    后记

    五年前的一个夜晚——已然记不得是怎样的一个夜晚,我和悦苓往通州张家湾冯其庸先生府上看望,其庸先生拿出刚刚出版的《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相赠,但见长引短跋、眉评夹批,兼以朱墨提醒,真可称满纸灿烂。先生颇有几分得意,言笑晏晏,叙话间亦再三鼓励我去评点《金瓶梅词话》,寄望甚殷。那时适在中展任职,平时工作无非主持或出席开、闭幕式之类,多有闲暇,也就操笔上阵,兴兴头头接下这个活儿。没承想轻松愉悦的日子未过一年,部里调我到《中国文化报》工作,编务稠密,容不得懈怠,只好将此项放在夜晚、周末和节假日,只好把进展放缓,就这样行行停停,一直到去年才算全部交稿,接下来又是一遍遍看校样。
    被称为奇书、哀书、淫书、才享苇、世情书、百科全书甚至“一部史记”的《金瓶梅词话》,一如后来的《红楼梦》,是一部常读常新、索解难尽的伟大小说,其文学和社会学价值,其所呈现的市井生存形态和情感取向,其所探究思索的人的生命意义,在在让评点者难以着墨。数年间的评批更像一种厮守,像是与兰陵笑笑生的相处对谈,愈到后来愈觉得话题绵长。其庸先生因幼年常以瓜菜果腹,室号“瓜饭楼”,我则为自己拈选了“双舸榭”三字:一以自况,白天工作,夜晚品读,颇类乎脚踏两只船;一以自责,干工作和做学问都不专注也。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今年夏月,《双舸榭重校评批金瓶梅》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不久,我又接到调动通知,在等待履新的日子,心态重新放松,与同事们喝点小酒,周末打打小牌……某日忽又检视自家评本,读出一些自得,也读出一连串的遗憾来。得意与愧怍交汇,便抽取书中每一回之回后评,改删增补,各拟子题,凡两阅月完成此书。至于本书书名,说是来自灵光一现,莫若说是来自对一句“文革老词”刻骨铭心的记忆,道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呵呵,不管是大趋势的滚滚向前,抑或某一时期滚滚向后,又有多少人和事能不被“摇落”呢?
    五年间有不少艰辛,也有许多美好时光。感谢冯其庸先生和李希凡先生的鼓励推助,感谢作家社各位尤其是潘宪立兄、责编王婷婷的辛苦付出,感谢为本书操心操劳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潘凯雄社长和周绚隆主任,更要感谢悦苓——我贤淑的妻子,没有她的参与和支持,没有她纯良丰沛之关爱,这部书和前面的评点本,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是为记。
    卜 键
    2010年岁杪
    于北京奥运村之东邻

    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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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浮浪子弟的秋波
    读此一回,开始时有个?题难以明白:潘金莲的叉杆子怎么会打中西门庆的头?
    门帘不是用来遮人视线的么,为何又要以叉杆挑起?老西不是在大街上行走么,为何竟能被叉杆打到?
    细细读来,再对照崇祯本补作的插图,便理解此处写作之妙:放下的门帘是用来遮人的,撑起的门帘则是用来看人的;武大在家时帘子自然垂下,其外出做生意时便以叉杆撑起;撑起的门帘仍是帘子,而门帘后的金莲则若隐若现,可供环视,亦可以环视也。
    至于西门庆,也有必被又杆子打中之理:不走街心,专?街边,靠近他人院门,此其一也;走路偏不去看路,脑子中想入非非,此其二也;早已看见门帘后的娇娘,佯装不知,直身便撞,此其三也。
    试想《西厢记》中,小沙弥的鼓槌都能打向老僧头,这里西门庆被叉杆碰上,该也不是什么意外。
    从古人笔下,尤其是元代以降的戏曲小说中,我们可以阅读想像那时的爱情。那历尽磨难的思恋和挚爱令人感动,而其形式和方式,则多是简单直捷和模式化的。
    最常见的便是“一见钟情”。
    经典爱情剧中如倩女离魂,如秋江送别,如裴少俊墙头马上,如张生莺莺佛殿相逢,无不以“一见钟情”引出故事,引出一段可歌可泣的魂灵之爱。毕竟生活中的机会太少太少了!不可能先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也不太可能先有数载同窗、心心相印,只好抓住那偶然的稍纵即逝的契机,只好采取赌博押宝式的决绝,只好依赖丫鬟小厮不尽可靠的忠诚,只好暗地里用眼睛来会意传情。“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是王实甫留下的千秋名句,是对一见钟情那种内在缠绵的写照。毋怪明代有位老兄赞叹之余,撰写了一篇《秋波一转论》,洋洋?洒,读来亦觉有趣。
    此一回也,又提供一个新版本的“一见钟情”。
    明代社会到了正嘉间,礼教大防之严峻和社会风气之糜烂,都有些登峰造极。而世间万物多有一个恒量,一方面的紧缺,必然存在着另一方面的过剩。情色或日爱欲亦如此。多年前笔者曾写过一篇文章,以西门大官人与汤显祖《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作了一点比较,认为爱情的缺失大约粘连着肉欲的横流,所以有老西的性泛滥,也有丽娘小姐的性饥渴……这就是本人所拟提的“情欲一体论”,在一?病态的社会里,常常会这样。
    常站在帘儿下“眉目嘲人,双睛传意”的潘金莲,也是一个性饥渴的重症患者,是病态社会中的病态女子。兰兄对本书这位第一女主人公,作了许多刻意的增饰和改写:《水浒传》写其二十余岁为一大户家使女,此书则写她九岁就被卖到王招宣府里,十八岁又转卖给张大户;《水浒传》写她不过一个有些姿色的粗使丫头,此书则说是自幼习学弹唱,以琵琶为业;《水浒传》写她不依从大户纠缠,又向女主人告状,被大户挟恨嫁与武大郎,此书则写她与大户私通,嫁与武大后仍私会不断,直到?大户一命呜呼;《水浒传》写她出于贫贱,婚姻不幸,有些自暴自弃,此书则强调她识文断字,精擅器乐,凸显其在性方面的早熟与随意。
    这样的一个女子,嫁与了号称“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又怎能安心?可以想像生活中的潘金莲必充满屈辱,充满内心的煎熬,也对改变现状充满渴念。王婆在叙述中称武大为金莲的“盖老”,轻薄之极,亦谐趣之极。试想,以武大短小身躯,又怎能盖得住欲火涌腾的潘金莲呢?连夫君的弟弟都敢去勾引,又有什么她不敢一试呢?惟一遗憾的是,生活中的机遇实在是不多?!
    对于那些四出猎艳的官宦与豪绅,对于那些满街游走、拈花惹草的浮浪子弟,对于那些专一在舞榭歌台、勾栏瓦舍讨生活的架儿和捣子,机会当然是要大大地增加。同样,对于那些深宅大院中的半老徐娘,对于那些镇日里欲火中烧的旷女怨妇,对于那些专一操皮肉生涯的名妓私娼,聚会与交合也算不得什么。但即便是这些人,也常常会抓住初次相见的契机。本回写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帘下相逢,正是如此。
    兰兄于此处加意料理,相看两小赋,亦谑亦实:先写金莲眼中的男子,“越显出张生的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再写西门庆眼中的女子,“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若不是下面一直写到“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简直就是一对儿才子佳人了。笔者一向认为此书一出,既是后世写实小说之祖,又开清初才子佳人小说之先河。只是西门庆这厮读书太少,宝货太多,只能算是一个加“贝”的才子吧。
    谁说像“一见钟情”这种好事儿,又仅仅属于才子佳人呢?不,它常常也会属于淫棍和荡妇,属于?门庆和潘金莲这样的品类,常也会预示着一场奸情的开始。而“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竟也能在离去时转出秋波……
    这还是一见钟情么?
    这难道不是一见钟情么?
    西门庆与潘金莲的私情和奸情,还能够算是爱情么?当然不能算。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纯洁和纯正,没有专一和忠贞,因而也就没有美。可我们能说两人之间没有情么?能说两人从来就没有产生过爱恋、缠绵和思念么?私情也好,奸情也好,不都也有着一个“情”字么?
    这就是“风情”,包蕴丰饶驳杂的风情。回末西门庆与王婆的对话中,那茶婆子卖弄自己的“杂趁”本领,如说媒、抱腰、收小、做牵头、做马泊六。而“做牵头”,在《水浒传》则作“说风情”,妙哉!恰可作为此处风情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