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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退步集[平装]
  • 共1个商家     22.80元~22.80
  • 作者:陈丹青(作者)
  • 出版社:广西师大;第1版(2005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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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9787563351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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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推荐

    《退步集》一书辑录作者归国五年来的部分文字,话题涉及绘画、影像、城市、教育、自云“退步”,语涉双关,始末不可理解为对百年中国人文艺术领域种种“进步观”的省思和追询。

    媒体推荐

    陈丹青:退步集
    潇潇泥

      《退步集》是陈丹青归国五年来部分文字的结集,三十余篇文章,话题兼及绘画、影像、城市、教育诸方面,可谓嘈嘈切切错杂弹,而自云“退步”,则颇堪回味。

      首先,可将“退步”理解为作者对回国五年来光阴的小结。依序言所说,这二字得自一张小字条的启发:“两年前一次与年青人的座谈中,有张小小的字条几经转手递过来:‘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呢?你会退步的!’我似乎有所触动了……”从开篇那张“陈丹青:1968—1999素描油画展”的照片,到文集末尾的辞职报告,似乎勾勒出一条多少有些无奈的轨迹,而其间的追思、指陈与议论,读来令人唏嘘,掩卷终究枉然。

      然而作者又说:“广义而言,‘进步’之说原本即可疑。”看来这“退步”二字又别有所指。陈丹青作《西藏组画》而得名,随即出国意欲瞻仰大师原作,却迎头撞上千万件摄影作品,同时接触到中国古典绘画真迹,其震惊效果,或许可用“历史感的降临”来形容。中国绘画绵延千年的传统与西方最“先进”的文化相交汇,而作者固守的油画亦被历史化,而获得更为清醒的自我认识。无疑,这其中是有彷徨的。“新”与“旧”,“进”与“退”,不过姿态,不过策略,重要的是在历史中领会自身。于是陈丹青谈绘画,谈的是图像时代的绘画;议论城市与建筑,议论的是历史与记忆脉络下的城市与建筑;论及教育,则有对师友往事的追思为铺垫。

      然而历史并非唾手可得的。赵无极被问到中国画家如何面对东西方传统时说:“拥有两个传统,要比只有一个传统好。”陈丹青则意识到,这两个传统一在欧美,一在中国历史的深处,并不属于我们。我们所有者为何呢?我们所记忆的还剩下什么呢?天地悠悠,逝者如斯。个人记忆总会随时光而冲淡,因死亡而终结,但若能进入公共记忆,则有可能成为构建历史的素材。作者呼唤“常识与记忆”,呼吁“向那位大清国老兵丁学习”,大致也是这个意思吧。

      在文集中,作者两次引述了英国批评家约翰·伯格的同一段话(见“常识与记忆”与“山高水长”两篇):“一个被割断历史的民族和阶级,它自由的选择和行动的权力,远不如一个始终得以将自己置身于历史之中的民族和阶级,这就是为什么——这也是唯一的理由——所有过去的艺术,都已成为一个政治的问题。”(语出《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约翰·伯格师承本雅明,本雅明在论及克利一幅名为“新天使”的水彩画时则说:画中天使面朝过去,被“进步”的风暴吹向未来。这或许是本雅明的“自画像”,放在这里与《退步集》倒是相映成趣。

      陈丹青:1953年生与上海,1970年至1978年辗转赣南与苏北农村插队落户,其间自习绘画。1978年以同等学历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班,1980年毕业留校,1982年赴纽约定居,自由职业画家。2000年回国,现定居北京。早年作《西藏组画》,近十年作并置系列及书籍景物系列。业余写作,2000年出版文集《纽约琐记》,2002年出版《陈丹青音乐笔记》,2003年出版杂文集《多余的素材》。

    “退步”中的陈丹青《退步集》及其它
    桑果



      大概是2000年的夏天,北京,亮马河大酒店门口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我看到了仿佛熟悉面孔。“呀,陈丹青!”画家陈丹青,画过《西藏组画》的陈丹青。
      那天他一身玄色,目光灼灼。日后得知,彼时,他已应中央工艺美院之邀(现已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回国任教。
      后来听说过一段关于陈丹青的眼睛的故事,作家钟阿城讲的:在美国的一家水族馆,当陈氏把眼睛贴近玻璃时,鱼儿们落荒而逃。以此说明,陈丹青的眼睛太大了。
      前几天,同事说起陈丹青:他,那么大一对眼睛,像毕加索。仔细想想,有那么点意思。还有一层意思,陈与毕大概都属天才的那一类。
      想当年,从未受过系统美术教育的陈,以知青的身份,被西藏军区借用,《泪水洒满丰收田》参加全军美展,画惊四座。1980年从中央美院油画研究生班毕业作品《西藏组画》问世,一时惊为天人,成为一颗美术明星。只是他很快就把这巨大的荣誉置于身后,转身去美国“看原著”去了。一去就是18年。



      回国后的陈丹青,俨然一颗冉冉升起的文化明星。那双过于大而亮的眼睛到处闪烁。陈丹青的那张脸,活生生就是他性格的视觉体现:骄傲的、敏感的、聪慧的、不驯的,还有略微的玩世。这些年,新画作几乎没产生什么影响,倒是喜欢发表言论。
      在中央电视台《人物》专栏看到有关他的那一辑,据说陈丹青哪怕在上课时也会控制不住地迸出脏字以表达他的极致感受。他似乎有意地将北方汉子的“糙”意涂抹在他那张江南人精致的面孔上。于是整个人有了一种带有错位感的生动。
      如此拉杂了一番,意思是说,对这个人,由关注到被其吸引,并产生期待,因为得知陈丹青近些年笔底生风,妙文纷呈,新近又有大作问世——《退步集》。



      此前,关于陈氏的文字,坊间多有追捧,有“直逼阿城”的美誉。让人一再生疑,这个六九届初中生,生花妙笔从何而来?
      其实《退步集》已是陈丹青的第四部文集。从《纽约琐记》、《陈丹青音乐笔记》到《多余的素材》,显然副业比主业更高产。却不知我为何都将其错过,尤其是誉声甚隆的《多余的素材》。本想溯源而上,将其旧作一一读来,可惜,只买到了《纽约琐记》。
      如果《纽约琐记》尚是作者按出版社命题的“谈艺录”规矩成形,《退步集》则纵模捭阖,言辞放达,痛而后快。他说,他喜爱五四时期的文体。所以陈的文字里有说不出的飞扬和俊逸。
      《退步集》集纳了他归国五年来的文字,话题涉及绘画、影像、城市、教育,有一种要抡开来谈的意思。按陈丹青的意思“画画有快感就画画,写字有快感就写字。”他曾经对刘索拉说,他的写作是一种释放,有太多感受画里面放不进去。



      “看自己这几年说东道西,热讽冷嘲,文字面目忒难看,说及城市与教育两件事,则简直当众在骂街。”
      说到底,陈丹青还是一个绅士,仍葆有沪上文化调教出来的精进与认真,因为认真所以不满,认真的不满,不管是写字还是画画还是教书。“骂街”也骂得不失风度和水准。
      《批评与权力》,是陈在2003年上海批评家春季沙龙座谈会上的书而发言,一语道破国内美术批评之天机,就像皇帝新装里的那个孩子。“中国现代美术史,是行政美术史,中国当今美术界,是行政美术界。”“艺术家与批评家真正的困境是:在最需要批评之处,批评无能为力。”结果,这篇讲话未收入会议论文集。
      在《退步集》,有相当多的篇幅是陈丹青对当今城市建设的痛陈,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将城市原有的文化生态和历史记忆无情地摧毁引起艺术家陈丹青肝肠寸断地“叫嚣”:“江南水乡已经没有了。”
      “今天新上海的改造,很遗憾,其整体的规划与设计在理念上是失败的,是以大面积放弃上海的居住传统为代价,全盘移植香港东南亚中产阶级的居住模式。在旧上海,‘法国’与‘上海’相处无间,在今天的新上海,既看不到‘法国’,也看不清‘上海’,‘东方的巴黎’已经自我肢解了。”
      “我深知这叫嚣无非是失败的哀鸣,其声调,有甚于真的失败。”
      但他仍然愿意做那个一次次向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他痛陈当今高等艺术教育之垢病,却也知实属妄谈。“我对教育体制的持续批评,出于对人文状况的操切之心。我不愿混饭吃,也少知道怎样违背自己的性格”,于是,只好呈一份辞职报告(从未读过这么漂亮的辞职报告)。并收录书中。因校方挽留,再加上他的最后一批研究生也要到2007年毕业,遂与校方再次续约至2007年。



      有人说陈丹青像一个老愤青,谁让他长着一双充满质疑的眼睛。但批判并未能掩盖住他那一颗温软而善感的心。他喜欢用最温柔的笔墨给那些带有悲剧感的失败者。《纽约琐记》中的《艺术家肖像——奥尔》中那个热爱油画、屡败屡战的美国青年奥尔;《无用的禀赋》中那个总是以英语、政治几分之差考不上陈丹青研究生的女生吴雯;甚至在纽约他也会为一个中专美术教员的素描集作序,动容而深切,非一个才子于文字间的炫技所能达。于是,对这个喜爱喋喋不休的艺术家有了很多敬意。
      有人说,回国五年,陈丹青完成了一个画家到一个“知识分子”的过程。从鲁迅,到本雅明、罗兰·巴特、苏珊·桑塔格,我们从他喜爱的作家和哲学家那里依稀摸得到陈丹青的思想轨迹。从陈丹青的这些书里,可以拉出一个庞大的书单,庞大到融会古今,贯通中西。由此可见,陈氏文字中那些信手拈来的典故和理论,绝非是装点门面的矫饰。也由此可见,纽约18年,绝非陈丹青所言“吃喝拉撒睡”那么简单。

    陈丹青的学生说:老师,你这样会退步的!
    作者:戴新伟

      陈老师亦即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教授陈丹青,多年前创作《西藏组画》出名的画家陈丹青,1982年就落脚纽约“叹世界”的艺术家陈丹青,同时也是写了《纽约琐记》、《陈丹青音乐笔记》、《多余的素材》和《退步集》等4本随笔作品的陈丹青———这最后一种名之为作家恐怕在陈老师那里通不过,由画家而教授,少不了要传道授业解惑———当然不仅仅
    是传道授业解惑,否则,学生就不会递纸条说———

      “陈老师,你这样说来说去有什么意思呢?你会退步的!”

      因为说的大抵不是中听的话。尤其是在常人看来不太合乎陈丹青这样身份的人讲的话。以400多页的《退步集》为例,内容五花八门,涉及“绘画、影像、城市、教育”等等方面的话题,体裁则兼以访谈、演讲、画评,甚至还包括网络聊天记录和一份辞职报告。大概没有谁谈城市建设、教育制度以及国画有他这般诚恳,但即使态度诚恳,效果陈老师自己心下明白,他在序里说,“海龟”身份抵赖不了,只当是恶名,知识分子总算美称吧,宁愿做回老知青,只是知青老来不好当,做教师几年,常在课堂上失口说粗话,忍不住要抽烟……忍不住要抽烟这句最是好看,几乎印证了陈老师的文章总是闲笔的,常识的,尤其是直觉的,从最早单纯谈艺术的《纽约琐记》以降,直到《退步集》都是如此———或者说他即使谈到种种现实的问题都不是急于发出声音的老愤青,尽管不免要被学生递纸条“受教育”。

      然而陈丹青的文章真是好看的谈话体,一个人谈得天花乱坠,让人有直呼陈老师的痴心妄想———他电视上的演讲我看过一次,老实说我很羡慕他那些学生。我早先买他的书,《陈丹青音乐笔记》、《多余的素材》单看名字就非常不耐,搁在一边好久,后来翻出来一读,“随看随喜”(这是陈丹青的话),暗叫惭愧,庆幸没有便宜楼下卖废报纸的。“我长久迷惘于委拉斯开兹的魅力”,套用陈丹青这句话,我也常常迷惘于他文章的魅力———而不是他的画,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迷惘于他这个人的魅力。比如他的画评:“三年前的暮春,我在一座江南古镇深巷底,见院门口两位小姑娘倚定板桌,正襟端坐,就一册肮脏稀烂的《芥子园画谱》旧版本,一笔一笔勾松树。那天风日妍静,堂屋竹椅斜着一位打瞌睡的老太爷,据说九十多岁了,正是她们的画师……眼前一幕,你说是‘传统命脉’在,言重了,说是‘文化草根’旺,则悬想古昔,无从感慨起,然而我还是被感动了……”

      还有他眼中的中国建筑:“我十几、二十岁在苏州、无锡逛园林,要么烦,要么毫无感觉。那时,我满脑子向往的都是欧洲的油画,西方的景观。几十年后从美国回来,在苏州沧浪亭网师园梦游一般地走,这才发现中国园林实在太好看,太成熟了……”

      又比如他写日常生活:“看到小民工偷闲打闹,我感动极了,个个天性纯良。”

      如此通透,如此性情,如此世俗,如此自在,连看的人也会变得开阔起来。与其说陈丹青显得太特立独行,不如说现代人见识了太多的众所周知、太多的人云亦云,而他讲的不过是一些常识罢了,包括“退步”这个常识———除了略显戏谐,“退步”乃是对快速、对种种急功近利进步观的反动,缓慢或者回看,正是现在最稀少的一种品质。

      “……《枕草子》都翻烂了。”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几年来只模糊记得这一句,和陈丹青的“退步”都有一种自在和孤独。美好的东西总归百看不厌,因为可以称得上美好的东西太少了,比如《枕草子》,比如《惶然录》,比如《今生今世》,比如《威尼斯日记》,比如小津安二郎的电影。艺术家之积极(比如总是会让人觉得“说来说去”),正是他们的不积极———他们深谙人生之虚无,所谓艺术不过是达观的产物,所谓美好的东西说到底是很悲哀的。这些只能复读的艺术品让人担心它的数量,好像面对《退步集》时复杂的心情,也像陈丹青的心情:“我们是迷失的几代人。回过头去,有大眼界在。”在美国居住了18年的陈丹青,没有变成文化精英,也没有变成装神弄鬼的所谓大师,反倒回过头来说,最好的事物不过你我身边的,比如日常,比如传统。

    作者简介

    陈丹青,1953年生与上海,1970年至1978年辗转赣南与苏北农村插队落户,其间自习绘画。1978年以同等学历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班,1980年毕业留校,1982年赴纽约定居,自由职业画家。2000年回国,现定居北京。早年作《西藏组画》,近十年作并置系列及书籍景物系列。业余写作,2000年出版文集《纽约琐记》,2002年出版《陈丹青音乐笔记》,2003年出版杂文集《多余的素材》。

    目录

    目录:

    “且说说我自己”

    绘画

    中国人为什么画油画?

    常识与记忆

    山高水张

    批评与权力

    骄傲与劫难

    向上海美专致敬

    油画与图像

    绘画、图像与学术行政化

    访谈

    人样的,太人样的!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无知与有知

    消费不是奢侈

    媒体、大众与神话

    城市

    城市建设与历史记忆

    建筑设计与行政文化

    “有史以来”

    我们应该向那位大清国老兵丁好好学习

    心理景观、建筑景观与行政景观

    古镇:衰败与沦亡

    评议

    众生相与人物画

    国画革命的隔代国画

    世界的重叠

    地方与画家

    伟大的残骸

    影像

    影像与中国

    摄影的严肃,严肃的摄影

    艺术作为摄影

    摄影在中国

    教育

    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

    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

    关于绘画专业的“前瞻性”意见

    无用的禀赋

    调皮与聪明

    事相、事实与理论

    辞职报告

    文摘

    “且说说我自己”
      这不是“我自己”起的题目——事情是这样子:《收获》杂志明年改版(真抱歉,我从未读过们获们,编辑说是要开辟作家或艺术家谈论“自己”的专栏,在电话里几番情词恳切向我要稿子,终于推托不过,我说,非要写,出个题目,发几句问吧,于是电传传过来,给了这题目。

      我不愿谈论我自己。我的家不挂自己的照片、自己的画一不为什么,也没想过为什么。平时偶尔发表文字,编辑索要照片,我也不寄。不知起于何时,中国的书刊作兴发表一张以至一张以上的作者照片(十九彩色,彩色照片真难看)。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麻烦读者看自己?你怎么知道读者愿意看见你?

      可是好几位编辑语重心长劝过来:“随俗吧!这是读者的愿望。”

      谁是读者?他们在哪里?就算真有读者坐在我跟前,我也不知如何“说说我自己”一人只要是坐下写文章,即便写的是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蒿草,其实都在“谈自己”,而我是读到文章里出现太多的“我”字,便起反感,因我向来怕见进门坐下滔滔不绝大谈自己的人。

      今岁我回国存身,不走了。人一旦成了所谓远来的和尚,归国的游子,即便仍是黄脸一张,“读者”总不免过来瞧一眼一采访,座谈,约稿,热乎乎地,都是抬举,都该解作善意。好吧,豁出去,我就三陪小姐似的陪一阵,陪过一阵,总会四散的吧,然而难办的是临了还要提供自己的照片拿去印,怎么办呢,挨得过初一挨不过十五,我终于屈服,就范,随了几回“俗”。新近接受ELLE杂志(即叫作《世界服装之苑》)的采访,就给要去几张与家人一起的照片,因编辑说是要给读者“亲切感”。事先征求女儿意思,不料她就高兴叫道:YES!同学们可以在ELLE上看见我!——她倒预先知道谁是她的“读者”了,而且中文版ELLE拿到美国去,怕是比法文原版还吃香。

      自己拍照自己看,没什么。谁手边没有自己的相片呢,可是一朝发表流市,譬如在ELLE连篇累犊的朱唇、香肩、玉臂、秀腿之间忽然撞见“我自己”,我登时变成身份不明的“读者——昨天,11月号ELLE上了市,封面是美国影星“甜宝贝儿”布兰妮,侧身斜瞧着,一对丰乳在滑亮的铜版纸上几乎跌出来。打开,翻下去,心惊肉跳,闯了祸似的:“我自己!”

      在“我”与“自己”的画作之问,感触怎样呢?9月,我的个展在北京展过,10月即开始了从湖北发端的巡回。在武昌那个空阔陌生的展厅,我又目睹一百六十多幅大大小小自己的画从货柜里一件件取出:有点亲腻,有点烦。二十年来年年办展,自己的画,自己早已看熟、看厌,每当这样的打点布置自己的展览,我多少像是置身事外,并茫然惊异于自己的冷漠。这茫然的惊异,外人不易觉察,我心里是知道的,此刻无妨说出来:那其实出于一种难以弃绝的自顾与依恋,仍算是轻微的热度吧。

       但这都是后台的“内心活动”,纸面上的“文宇处理”。人在现场,“我”与“自己”往往还是不知如何坦然相处,犹如当年初出道。

      只要有观众,我向来羞于走进张挂自己作品的展厅中去一不为什么,也不知为什么。多年前读到一篇关十马奈的回忆文字:他也竟羞于走近沙龙里自己的画幅跟前去,朋友拉他,他回执拒绝,停在远处。我知道,我岂能自比马奈,但是人同此心。幼年在体育场看见球手投中,满场叫好,那球手却总是埋首疾步跑开包毫不理会周围的响动,而那神色又分明听见并知道周围的响动的。胡兰成对此自有他的说法,他似乎格外倾心十他的说法,他说:古人箭中靶心的一刻,每在心里叫声“惭愧厂’为什么呢?因为此时是“在众人里看见了自己”。

      放学了,一群小孩于,欢天喜地连打带闹,这时最怕爹娘冷个防窜出来,连名带姓叫回家。

      贡布里希说:“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是吗?好像是这样。真的是这样。每在大画家的回顾展厅里徘徊不去,我常会想起那位罗马总督手指耶稣说的话:“瞧一这一个一人。”是啊,我常想,真有所谓“艺术史”么?没有这单个单个的“人”,艺术史是什么?

      在作品上签署姓名的传统是十分晚近的故事,相传始于乔多。乔多的时代,相当于我们的元末吧?中国艺术家的署名史,似乎要久远得多了。但我们可知道兵马涌的作者是谁?敦煌的作者又是谁?

      “艺术家”一词是翻译过来的。在敦煌与兵马涌的时代,那些伟大的作品并不被看作是艺术,“艺术”一词,也是翻译过来的。

      纪德(抑或是福楼拜?)说:“呈现艺术,隐退艺术家。”

      签名只是签名。如今满世界的油画行货张张都签名,在中国,许多作者用的是拼音字母,斜体,飘逸,粗看以为是英文,是法文,其中最快的快手,一天能刷几十张。真的,在行货上,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

      我长久迷们于委拉斯开兹的滋力。在他的画中,只见艺术,不见艺术家。

      小时候翻墙越界,手腕于给大人捉牢了,拽到办公室,桌子一拍:讲!此刻,我若犯事败露扣在局子里,我将被迫“说说我自己”,正式的说法,即“坦白交代”一我愿坦白,我自认很坦白,只怕我说出的话,编辑、读者不要听。

      编辑在电传里问:什么因素、什么时刻使你萌生了、确认了要当一名“艺术家”的想法?

      我不知道,也不记得。至今我羡慕能够留起络腮胡子的人,我真想知道是什么因素、在什么时刻,他们的胡子开始“萌生”,并“确认”为络腮胡子,而我却没有。

      编辑又问:面对现在艺术学院最年轻的艺术学生,如果他不知道您,会如何?

      在今年出席的几次座谈会上,“最年轻的学生”递给我的字条会这样的提问:“请谈谈您的初恋,还有中年的欲望。”底下加个小括弧,歪歪斜斜写着:“一定要回答呀!”我“会如何”呢?我说,在我的青少年时代,男生女生根本不讲话。至于中年的欲望,请诸位等到中年再问吧。

      编辑还问:听说两次您的流泪,一次是在伦勃朗画前,一次是在学生面前。

      胡说!我从未在“伦勃朗”或“学生”面前流过泪。在别的时刻或场合,我确曾纵容过自己的眼泪,有时,那简直是欢欣的经验,但除非“刑具伺候”,我绝不招供详细,直到我愿意将之转化为别的叙述方式。罗兰·巴特在他追念亡母的著作《明室》中,母亲以及母亲的照片是贯穿全书的话题,可是在书中的大量照片里既没有他的母亲,也没有他自己。他坦白,但什么也没交代。他说:

      “我要发表心灵,而不公开隐私。”

      年轻的达利初访毕加索:“先生,我今晨抵达巴黎,没去卢浮宫,先来看您!”

      毕加索应声答道:“你做得对!”

      艺术家自当如是看自己。凡·高同志要算是倒霉的,但他在给亲兄弟的信中说:“有一天,全世界会用不同的发音念我的名字。”

      这算是“隐私”还是“心灵”?20世纪初,据说散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的“盲流画家”中有位老兄每天早起将脑袋伸出阁楼大窗对着大街吼叫着:我是天丁,我是天才!

      看来我不配是个艺术家,不因谦虚,或因我是中国人。少年时,我在穷山沟里好像曾经躲进被窝偷偷默念过“我是天才”之类谚语,因是过期太久的陈年“隐私”,可以“发表”,聊供读者笑一笑。当代中国艺术家总算敢于公开求声名,放狂话,逞急旷达,旷达而遑急,似也渐与西方人连同一气。我就不止一次在国中关于艺术的文字中读到引自安迪·沃霍的话:

      “每人出名五分钟。”

      二十多年前,我时或被人告知我已出了名。近年回转来,小小美术圈的同行居然依旧记得“陈丹青”。只是这点若有若无的小名声,与“我自己”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关系?每见围上来要求签名的“最年轻的艺术学生”,我总是感到委屈而失措:替他们委屈,替他们失措。我签,但即便是伦勃朗或毕加索此刻坐在正对面,我一定不会走上去要求签个名。我会目不转睛看他们,假如能够,我愿为他们捶背,洗脚,倒尿壶。齐白石说他甘愿给青藤八大磨墨理纸当走狗,绝对真心话。

      编辑的电传还说:即使现在,也有人不断在对《西藏组画》做解读。不见得吧,要真是那样,我该怎样解读这“不断的解读”?那是我的“声名”还是“我自己”?关于那些画,倒是四川美院一位学生说得最痛快。他生长在拉萨,与我老交情,看到后来一拨拨画家跑去画西藏,他脱口而出:打倒陈丹青!

      上个礼拜我遇见了陈丹青,真的!还是在湖北,讲座过后,同学们又挤过来要签名。忽然人丛里钻出一位能说会道的小姑娘,江西人,属羊,与我闺女一般大——大家哄笑了:原来这姑娘与我同名又同姓一名叫“丹青”的同志我知道好几位,同名同姓,现前面见,却是第一回——我们彼此瞪着,傻笑,不知如何是好。她要是个男子,与我同龄,我就可以模仿安迪·沃霍聪明而善良的恶作剧,聘请这位陈丹青为我抛头露面开讲座。不是吗?在众人的朗声哄笑中,我俩终于并排站站好:这回是我要求与“陈丹青”合个影。

      临了,陈丹青同志一定要我为她写句话,我就写:

      丹青:你怎么也叫陈丹青?接着签了我的名。

      但随即我就后悔了:凭什么人家不能也叫陈丹青?我该这样写:

      丹青:我也名叫陈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