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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玉案[精装]
  • 共1个商家     30.90元~30.90
  • 作者:董桥(作者)
  •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第1版(2011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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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978754950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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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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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商品描述

    编辑推荐

    《青玉案》:行内人说,你一定要看董桥,字字句句都泛着岁月的风采。《青玉案》具有以下看点:
    1、《青玉案》作者董桥: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衡量了每一个字,我没有辜负签上我的名字的每一篇文字。
    2、《青玉案》首次出版简体字版,配图精美,值得期待。其文笔雄深雅健,兼有英国散文之渊博隽永,与明清小品之情趣灵动。

    作者简介

    董桥,福建晋江人,台湾成功大学外文系毕业后,在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做研究多年,又在伦敦英国广播电台中文部从事新闻工作。现任《苹果日报》社长。先后曾任香港公开大学中国语文顾问,《明报》总编辑,《读者文摘》总编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主任,《明报月刊》总编辑,香港美国新闻处“今日世界”丛书部编辑。撰写文化思想评论及文学散文多年,在港台及北京、上海、广州、天津、杭州、成都、沈阳出版文集十多种。

    目录

    春台遗韵
    梅家灵芝
    亦梅先生
    萱园嫁妆
    乔志高先生
    回风宧平安无事
    流动的飨宴
    林语堂的半个学生
    山馆旧影
    王世襄的狮子在我家
    嘉靖两枚蒸饼
    脂砚斋杏花
    陆小曼为李仙根橅马
    颂德堂访玉
    倪元璐的字真帅
    彩笺琐忆
    爵士风情画
    彼得的《蒂梵尼早餐》
    读金耀基写王云五
    泪竹情事
    案头哥釉小记
    昔人花事
    明代鎏金铜金刚
    与陈文岩吹水
    留些青铜绿意
    两汉风神
    寄庵先生
    袁先生的玉老虎
    老客栈悲歌
    师门忆往
    探访旧派才女
    菜色岁月
    听说是徐志摩的旧藏
    阿部先生的洋旧书
    杨绛先生来了信
    朵丽斯的藏书
    东京旅馆夜读钞
    圣诞颂歌
    画里旅程
    安德森夫人的装潢
    和杜南发一起看山
    威利的心事
    官皮箱求亲记
    和罗瑟音叙旧

    序言

    董桥自序

    上星期英国朋友替我找到丁尼生三本诗集,一八二七、一八三○和一八三三的初版,著名书籍装帧家利维耶旧皮装帧,深绿烫金色花纹,三本合装在黑皮金字书盒中。每本诗集里都珍存一封丁尼生真迹手札,第一本里那封写给厄特里教士,说星期天晚上起程去多佛尔,星期一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过多佛尔海峡,暂时避开不去巴黎,怕遇上骚乱,转往布鲁塞尔。是一八六九年六月十二日写的,巴黎正在举行大选,群众上街游行争取共和政体。我听说厄特里一生爱山,到处游山看山,跟丁尼生结伴去过瑞士玩了一个月,山上路人看到诗人跪在地上俯身观赏野花丛中一只蜻蜓,高声大叫说他隔着蜻蜓的双翼看得到花的颜色,一朵阿尔卑斯山玫瑰。
    夹在第二本里的那封信写给替丁尼生出书的出版社,短短一句话,吩咐出版社让厄特里教士随便挑走诗人的书,要多少给多少。签名底下日期是一八六九年十二月二日。第三本里珍存的是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信,写给诗人作家贝涅特,也很短,谢谢贝涅特的乐谱和诗评,说不是每一只鸟都会唱出这样好听的歌。这三封手札里写给厄特里那封连信封都保存了,贴着一个便士邮票,教士地址在Streatham Common,我旅居英伦那几年住过那一区附近,搭火车天天经过,是个老乡镇,绿荫怡人,整天懒洋洋,连火车站月台上的鸟胆子好像都比别处的鸟大,不避人。奇怪,一八二七年那本丁尼生昆仲诗集书后贴了一张对折手稿,写明是丁尼生没有发表过的诗,共五节。字迹纤秀,英国朋友说不像丁尼生笔迹,我看也不像。这三本书里夹着的三封手札《丁尼生书信集》里都收录,那五节未发表的诗倒是待考了,要慢慢翻查丁尼生传记材料也许拼得出头绪。
    我今年六十八,猎书猎字猎句猎了大半辈子,偶然猎得这样一盒老书几页旧信依然高兴得不得了。小时候家里大人带我去一家破庙探望一位江浙老和尚,都说老和尚相术高明,随便批两句吓得倒一众信徒。那天他摸摸我的头说:“十七岁出外漂泊,二十三岁与字与书结缘,一生不渝,旁的枝枝叶叶尽是造化,不必多说!”大人们半信半疑,半喜半忧,溜到嘴边的一句话只好吞下肚子里去:“靠字靠书,这孩子将来愁不愁衣食?”罗素说他两岁那年家中大人教他读诗,对着一堆客人他背得出丁尼生的两行诗。我是抗日婴儿,生下来逃难逃不停,拖到六岁才背得出那首“床前明月光”。总之过完十七岁生日我真的飘洋到台湾读书,毕了业颠颠簸簸住过许多陌生的地方,没有一天离开过字与书。二十三岁在新加坡牛车水一家破旧阴暗的书店里淘到一函线装《梦溪笔谈》,我高兴得两眼泛泪:“是宋版书吗?”朋友吓一跳。“是清末民初的版本。”我说。多年后在伦敦买到第一本狄更斯残破的初版我也想哭。
    庙里老和尚不点破我也推算得出此生毫不长进。惟其不长进,这几十年里我才摸不着天多高地多厚写得出几十本书:心中学问越小笔里胆子越大。美国幽默作家罗伯特?本奇利说他写作写了十五年才发现他根本毫无写作天份:“可惜我已经太有名了,没办法封笔。”他家三代人都出了作家,孙子彼得写《大白鲨》拍成电影红得不得了。老本奇利当过演员也写过戏剧评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给《生活》杂志和《纽约客》写剧评叫好又叫座。我连改行写剧评都太晚了,当演员也休想,太老了。只好尽量守本份,拼命看书拼命玩书也拼命丢书:看不下去的书越来越多;看得下去的书大半是老书。老书已然好玩,配上老装帧老得典雅老得气派,那是玩不厌的。乔伊斯《尤利西斯》一九三○年巴黎莎士比亚书店印得大方,水蓝色封面反白字,怕弄脏,英国旧书商替我找装帧店做了个布面书盒贴一块烫金字的红皮,妥当极了。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九二八年翡冷翠出版,一千本里编号三三○,劳伦斯签名,也供养在后配的书盒里,东京那位旧书商包了好几层牛皮纸送到我家来。英国有个老前辈许多年前去法国拜访毛姆,他说毛姆家的藏书又多又整齐又体面,毛姆坐在书房里抽雪茄皱起眉头说他看书看老了也看累了,远远瞄着一排排的书脊只想偷笑:“都安好,心里踏实!”
    埃德蒙?威尔逊说好几位读书品味很高的饱学之士常常劝他不要低估毛姆的作品,可惜威尔逊始终看扁毛姆,判定他终归是个二流作家。他说英美读书界程度下降了毛姆才那么红:“他的作品确实好看,确实有趣,文词越浅白越见文采,可是他的故事到底是杂志货色,就算题材严肃,情节还是蹩脚得要命。”他说那是毛姆写连载小说媚俗之计,每一期都要制造一些奇情。我是老派人,还是喜欢毛姆。我的文章从来都先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肯定也是威尔逊说的“杂志货色”。我的文词还没有练出毛姆的功力,我很介怀,也很沮丧。我深信不论中文不论英文,文词清淡可读最是关键。然后是说故事的本领。年轻的时候我效颦,很高眉,认定文章须学、须识、须情。岁数大了渐渐看出“故事”才是文章的命脉。有了学问有了见识有了真情没有说故事的本领文章活不下去。阅世一深,处处是“事”,顺手一拈,尽得风流,那是境界!我读遍毛姆的作品,“我”字摆进去的都好看;没有“我”字的长篇短篇都逊色。“我”不可怕事,总要堂堂正正站得出扛得起才行。
    这当然是偏见。说不定七十岁以后我又生出另一些偏见。到时再说。写作免不了师承也免不了偷艺。大仲马不介意妻子跟朋友私通,还喜欢把情人让给小仲马消受,小仲马忍不住说:“我真腻烦了,老爷子你怎么老把你的老相好让给我睡,新靴子也要我先穿松了你才穿!”大仲马听了说:“那是你的造化,证明你的器官够粗你的脚够细。”大仲马写得出《基度山恩仇记》小仲马终于也写得出《茶花女》。连出家人悟禅听说都要本源。邱琼山路过山寺,惊见四壁都画满《西厢》:
    “空门安得有此?”
    “老僧从此悟禅!”
    “从何处悟?”
    “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三十多年前伦敦旧书商克里斯说埃蒙特?威尔逊这样的人多得很:“毛姆只有一个!”他说他做旧书生意二十多年,走进书店找毛姆的客人多极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从来没有人找威尔逊。“丁尼生的老诗集也是,收进一本卖一本,也许是学校里一代一代的学生都要读他的诗。”英国批评界几乎都跟诗人奥登的说法一样,都说丁尼生抒情最耐读,叙事诗、史诗都弱。艾略特称赞他是听觉最灵敏的英国诗人,不输弥尔顿,说他韵脚押得尤其精到。桂冠诗人奥斯汀说丁尼生的诗是“客厅诗歌”。我倒深信文学作品赏心之余还要悦目,案头这套诗集摆在客厅里绝不寒伧,每一本都曾经美国三大藏书家珍藏,贴了印记。一位是Abel Berland,芝加哥著名律师,坐拥世界级藏书室,二○○一年纽约佳士得拍卖行开专场竞拍藏品。一位是Frederick S. Peck,十九世纪生在罗得岛首府普罗维登斯,名门之后,做过官,收藏拜伦遗著出名。还有一位是Harry B. Smith,纽约人,作家,音乐家,珍藏名家手稿信札最多,一九一四年《纽约时报》全版写他的藏书室。
    都说电子书快代替纸本书了,我不信。胡适之对张爱玲说:“你要看书可以到哥伦比亚图书馆去,那儿书很多。”用不着真去都闻得到书香了。我不敢想象胡先生说“你要看书可以按计算机,那里头书很多”!那是胡先生穿长袍跟不穿长袍的分别。我在台北见到的胡先生是穿着长袍的胡先生,轻松,潇洒,长袖子一挥几乎看得到他手上卷着一册线装书临风低吟的神情,那时候他是“中央研究院院长”:一身西装当上驻美大使那几年胡先生多委屈,多倒霉。我情愿一页一页读完一千部纸本书也不情愿指挥鼠标滑来滑去浏览一万本电子数据。荧屏上扫出一页页电子书我也试过,冷冰冰没有纸感没有纸香没有纸声,扫得出大学问扫不出小情趣,感觉仿佛跟镶在镜框里的巩俐彩照亲吻。旧派人应该做些旧派事才合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要在大陆重编重印我近十五年里的文集,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居间商议,海外传统纸本书整理成国内一套传统纸本书,我想试试。五十年前我在台南一位老先生家里看到墙上挂的一副对联,“雨久藏书蠹;风高老屋斜”,句子好,字也好:纸本书即便藏着蠹鱼也甘心,也诗意。都说老头子都倔,电子狂风都吹斜了我的老房子了,书香不书香挑起的事端我倔到底。

    二○一○年八月二十八日在香港

    文摘

    《青玉案》〈春台遗韵〉——许久没有读到这样民国的文字了,仿佛暮秋时节穿过一弦月亮门走进一处古老庭院,花树微茫,朱栏寂寞,水榭无语,怯怯然驻足凭吊之际,纱窗里悠悠传来哀婉的箫声,如泣诉,如梦幻,如隔世。
    《青玉案》〈春台遗韵〉——朋友恰似独行旅人风雨晦暝中遇到的幽幽灯火,永远带着一份鼓励一份安慰:“可是,走着走着,蓦然发现,灯光在无声无息之中熄灭了,一盏一盏,没有预警,没有告别,只是悄悄地消失。‘回首灯火阑珊处’,也还不对,熄灭就是熄灭, 再也看不到犹有阑珊余晖, 西风残照。去了的,永远不能再回来。”。
    《青玉案》〈梅家灵芝〉——动乱的年代个人的际遇是汪洋中瞬息浮逝的泡沫,事过未必想说,境迁更难多问,缘来缘去之际,旧雨新知之间,一闪意会的眼神几握无语的关切往往比泛泛的絮叨贴心。
    《青玉案》〈流动的飨宴〉——我不记得我在哪一篇小文里写过狮子头,隐约记得是昔日友人借狮子头颜色比喻老木器的木色。大半辈子煮字糊口,从前还记得住写过的许多文字,岁数大了记不住也懒得记,人家旧文重提我常常一片迷惘。
    《青玉案》〈流动的飨宴〉——章先生约我到他家里吃一顿迷你北方面食。下面的小菜六小款,雪白艳红翠绿精致得像几幅丁辅之的扇面画,面条尤其壮得不输翁同 的笔势,老母鸡熬出来的那一大碗鸡汤暗里透亮更是乾隆宣纸的古艳。
    《青玉案》〈林语堂的半个学生〉——确然是个过惯洋生活交惯洋朋友的中国老派妇女,圆圆的金丝眼镜架在一张圆圆的脸上随时释放随和的真情 ;她的眉毛跟国画里的仕女一样细,鼻子不高,嘴唇有点厚,下巴多生了一枚小馒头增添三分富泰。
    《青玉案》〈山馆旧影〉——世道莽苍,俗情如梦,回想我早岁结识的零星尘缘,几乎都是些微渺素朴的邻家凡人,没有高贵的功名,没有风云的事业,阴晴圆缺的生涯中追慕的也许只是半窗绿荫、一纸风月:“我们在人生的荒村僻乡里偶然相见,仿佛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 关怀前路崎岖, 闲话油盐家常,悠忽雨停鸡鸣,一声珍重,分手分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在苍老的古槐树下相逢话旧。 ”早年写的这几句感遇我至今体悟难免更深了。
    《青玉案》〈倪元璐的字真帅〉——徐渭狡猾, 故意说了几次“吾书第一, 诗二, 文三, 画四” ,其实他的画品非常高古,诗文朱彝尊说倒嫌繁芜了。他击头、 锤耳、 碎肾囊自虐不死, 转而杀死后妻, 锒铛入狱!性情这样脆弱,画画写字了却一生倒是徐天池的本分了。
    《青玉案》〈倪元璐的字真帅〉——明朝确然是个醉人的王朝,晚明更是一段阑珊而缠绵的世代。十四世纪中叶到十七世纪初叶,明代的从容文化浸淫出了素美的沧桑颠倒了多少苍生,政治的挽歌一旦化为山河的呜咽,传统唯美意识终于款款隐进末世的风雨长亭:道统盛宴钗横鬓乱,人文关怀余温缕缕,几代星月繁华的艺情匠心难免空遗宣德名炉沉潜的紫光 ;政统摇落的一瞬间,桃花扇底斑斑的泣红宣示的岂止媚香楼上佳人的伤逝!
    《青玉案》〈爵士风情画〉——古典情调的真皮书籍装帧法国人做得最讲究,几代人的艺术眼光加上几百年的手工技巧展示了最典丽最深厚的审美本事,没说的。排第二的该是英国了,手艺有余,创意不足,幸好还有维廉 ? 莫里斯那样的艺术家会设计花布,他们考究的布面书籍做得非常高雅,可惜难保存,经不起岁月消磨,会褪色,会蛀破。
    《青玉案》〈读金耀基写王云五〉——旧的都比新的好。我这样的旧派人偏爱的尽是旧派的人事旧派的文章。

    《青玉案》选读之一〈流动的飨宴〉
    孙曜东说扬州狮子头一种是拿猪肉边角杂料在案板上乱刀剁成肉泥拌馅做成的 ;另一种叫斩肉,用上好猪腿肉加上些许肥肉,先放进冰箱稍冻一下方便切细,精肉肥肉都切成米粒大小的细丁拌馅做成的。他说乱刀剁碎的猪肉油水流散,肥肉成了烂泥,烧出来的狮子头像死肉丸子,没有弹性 ;斩肉大不一样,配上佳料,香软可口,一客下肚还想吃。孙老先生这部口述回忆录书名叫《十里洋场的风云人物》 ,上海宋路霞整理,台湾联经出了繁体字本。
    去年,旅居美国的汪先生托我的朋友魏红转来一份狮子头烹饪法影印资料,说他读了我小品里写的几句狮子头觉得有趣,找出这份材料给我一阅。我不记得我在哪一篇小文里写过狮子头,隐约记得是昔日友人借狮子头颜色比喻老木器的木色。大半辈子煮字糊口,从前还记得住写过的许多文字,岁数大了记不住也懒得记,人家旧文重提我常常一片迷惘。 “别再费神记那么多事情了, ”魏红说, “爱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写了登了出了书了你就别再多管。忙了大半生了,今后要过得自在!”我听她的,汪先生那边恕我怠慢,请她替我致谢致意。斩肉狮子头魏红六十年代刚来香港也做给徐 先生和我们吃过,跟我在台湾江浙同学家里吃的一样好吃,汪先生那份食谱上的狮子头讲究低脂讲究健康,避浓料,避肥肉,恐怕很难比得上老辈人的做法那么香那么润那么下饭。食物而讲健康一定不好吃。
    中国几大菜系听说都是盐商盐官吃出来的,山东、扬州、四川都是著名的产盐区,河南和安徽又是私盐猖獗的地方,办盐发大财,吃喝不马虎。早年我在台湾一些外省长辈家里吃过许多名厨烧出来的好菜,初来香港那几年也吃过非常讲究的广东菜潮州菜。砚香楼顾小姐家的厨师跟宜楼张纫诗先生家的厨娘都办得出一桌上好的广东菜,盛宴便饭都出色,光是上好的鱼翅都备了一大柜子。有一回,顾小姐家竟然情商一位淮扬师傅做一席好菜请几位老先生吃晚饭,她要我陪她一起“敬老” 。那天晚上那道虾片汤举桌惊叹,赞为神品,这回读了《十里洋场》我才晓得当年中国银行董事长冯耿光大宅里的厨子也做这道汤出名 :端上来的大海碗碗底碗壁贴满薄薄一层青岛对虾切出来的虾片,碗里撒了些葱丝姜丝香菜末,还倒上少许白兰地,一锅滚烫的老母鸡汤往碗里一浇,虾片顿时烫熟,满厅堂飘起白兰地和虾片的香气, “客人们哄然一阵叫好,桌上十分热闹”!孙曜东先生说冯六爷家的菜有青楼气,他说那并不完全是贬意,从前妓院确有好菜,有些人上妓院不为美妓为美食。难怪那天晚上顾小姐悄悄告诉我说那位大师傅的手艺是在扬州青楼里练出来的,又在南京大官家里掌了多年的灶 : “我跟他是老朋友了, ”小姐说, “给我多大的面子才肯出来做这桌席啊!”
    在意大利,在法国,我吃过十分体面的西洋菜肴,感动得不得了 :那是艺术。做菜做饭做出温饱中国厨艺最是情长心细: 那是生活。同样叙述饮食故事, 李安的 《饮食男女》比No Reservations 好看得多。No Reservations看的是那个俏厨娘Catherine Zeta-Jones 色的潺流和香的缭绕 ; 《饮食男女》里的郎雄归亚蕾吴倩莲张艾嘉全是墙外邻家小院小人物,都像戏里的郎雄嘴上没有味觉心上长满味蕾。砚香楼那天座上一位章先生说他在天津认识一位过了景的交际花,一手山东菜做得好极了,一位老相好吃上了瘾,带上老婆去吃老婆也吃上了瘾,终于娶回家里做偏房天天让大的小的老的嫩的吃好菜 : “那是食色性也的脚注!”他说。
    章先生是企业家,鉴藏家,早年还精研楚辞,一听说苏雪林是我在台南成大的老师他对我格外关照,说他读遍苏老师写的楚辞论文,一九五八年还收到过苏老师回他的一封信 : “真是受宠若惊,压在书桌玻璃垫下压到现在!”章先生那两年约我到他家去吃过几次饭观赏他珍藏的古瓷古玉和字画,罗便臣道那座旧房子的三楼简直是个小博物馆了,连进出的客人都像馆长、主任、研究员。
    依稀记得我是在章先生家里拜识徐伯郊先生,徐先生说章家做的煎饼最好吃,我倒至今怀念他们家的爆双脆和烩鸭舌。
    那时候三十不到,机缘凑泊我在南洋台湾香港欧洲拜识的前辈好几位,敬陪末座尝到无数美食不说,三言两语的教诲才是毕生养神的春风。章先生常常告诉我说玩收藏玩的不是野心是闲心 : “玩野心的收文物,玩闲心的玩古玩。野心是鸡翅鲍参,破财伤神 ;闲心是家常小菜,怡情养性!”他说,乾隆皇帝三希堂里的二希《中秋帖》和《伯远帖》流入北平市场,袁世凯心腹郭世五买了,他儿子郭昭仪带去台湾变卖,台湾故宫没有经费议价,郭昭仪转去香港押给银行调头寸,徐伯郊上报北京的郑振铎请示收购,周恩来批示“要买真正的文物,不要古玩” 。章先生说文物让国家搜购, 古玩让百姓集藏,三希堂二希最后花了三十五万人民币买了捎回北京 : “当年是个大数目!”
    一九七三年的晚春,我倚装等候赴英报到的行期,章先生约我到他家里吃一顿迷你北方面食。下面的小菜六小款,雪白艳红翠绿精致得像几幅丁辅之的扇面画,面条尤其壮得不输翁同 的笔势,老母鸡熬出来的那一大碗鸡汤暗里透亮更是乾隆宣纸的古艳。 “我自己改良过的菜色, ”章先生说, “甜点是灌饱糯米的大红枣,等于最后钤在书画上的几枚闲章,蜜糖蒸的!”那天,他送了我一件清代青花扇子形的印泥瓷盒,扇面上一幅山水,水边是树,树下是家,远山迷 ,归舟三叶 : “初收瓷器我只收些精雅小品,都是些案头文玩,清赏不厌,宝爱至今, ”章先生一脸笑意像极了彬彬有礼的胡适之, “瓷盒上有山有水有树有家还有船,那是吉兆,祝你此去年年平安,事事顺心!”我不懂也不收瓷器,这件青花是长辈的关爱和勉励,风里雨里跟了我三十五年了。

    《青玉案》选读之二〈王世襄的狮子在我家〉
    读《许姬传艺坛漫录》读到一则《王世襄的烹饪技术和爱好》 ,说王世襄喜欢玩古董,又好吃又会煮,菜市场排队买到活鱼配好材料带到许姬传家里去烧,非常可口。许先生还说他玩的是手工艺雕琢的竹刻、牙角、漆器,王世襄玩的是木器家具,满屋子名贵精品,最漂亮是那一对黄花梨书架,上层四根柱子像链条,一看看出是明代制作 ;还有一张紫檀大书架也是神品,抽屉上刻宋牧仲款识。许姬传说王世襄睡明代紫檀大橱睡出了名,传为佳话。
    王老先生其实爱说他不是收藏家,爱说近现代真正的收藏家是藏碑帖的朱翼庵,是藏丝绣的朱桂辛,是藏书画的张伯驹,是藏古籍的周叔 ,说他们学问深厚又雄于资财。这几位鸿儒都是王老先生的前辈,他受过他们的教诲也享过他们的关爱,时时不敢忘怀。到了我这一代的好古之辈,王世襄不懈的读书精神博大的文物知识中外尊敬,人人不仅熟读他的著述仰慕他的收藏,他高尚的襟怀耀亮的品节更是不朽的典范了。

    王先生当然是永远永远的鉴藏家。近年写文物写文玩写收藏的专书充斥坊间,写得像样的其实并不多,写得出牢靠集藏经验的更少,王世襄先生写俪松居长物志的那部《自珍集》始终是我敬爱的良伴,大版本小版本都买来参考,工余清闲读读书中典雅的文字看看书中焕发的彩图,那是无尽的乐趣。二○○三年书里所收珍品在北京嘉德拍卖那天,我请朋友试试替我举了几次牌,终于一件都买不到。那次拍卖会真是太哄动太抢手也太矜贵了。我打电话告诉王老说我果然沾不上这份雅缘,买不到俪松居半件重器是我收藏生活的一大憾事!电话那边老先生用一贯礼貌而矜持的笑声开解我的沮丧。王世襄几部明式家具专著是中外家具收藏家的《圣经》 ; 这部《自珍集》著录家具以外的古琴、铜炉、雕刻、漆器、竹刻、书画、图书、玩具和诸艺,玩不起家具玩文玩的人谁都奉为稀世指南,坊间偶然邂逅一件品相近似的老东西倾囊收存之余还不忘自我陶醉一番 : “王世襄也有一件!”前几年我花一堆银两买进明代一件剔红《进狮图》圆盒正是因为惦念王世襄家里藏着这样一件漆器。上星期,我的医生朋友何孟澈深夜传真一纸短简给我,他说王先生《自珍集》里著录的那件宋代青铜卧狮后天在香港拍卖,劝我明天先去看预展,后天请朋友替我试试竞拍, 何医生说他赶着出门不跟我争了。王老先生《自珍集》的《诸艺》一章为这尊卧狮的艺术造诣和历史价值写了八十几个字 :
    头颅下丰上隘,怒睛隆眉,阔吻高鼻,无不硕大逾恒。耳却短小,竖立不垂。发鬣稀疏,全不夸饰。尾毛回拂,亦甚简略。凡此均与元明以来狮子形象迥别。朴质无华,转增其威武雄伟。铸造年代似不能晚于宋,或谓可能更早。
    卧狮要是宋朝的,那是宋词的明慧 ;要是唐代的,那是唐诗的浩茫 ;听说还有几位鉴赏家认定是六朝的,那是金粉江山的倒影了。坦白说,断代断在哪一代我并不很在意。我在意的是青铜卧狮是一件又古又精的艺术品,更是王世襄俪松居的旧藏,稀疏的发鬣里回拂的尾毛中依稀蕴藏着王老先生一九四九年之后的阴晴圆缺 :政治的,学术的,收藏的,人生的。老先生平日少说私事多说学问,难得《自珍集》里一段一段的著录他零零星星写了一些珍品的出处和入藏的经过,纸短意远,百读不厌。他回忆初见青铜卧狮的情景确是他那一代人独有的奇遇 :
    六十年代初经人介绍,城北有老者愿出让所藏文玩杂项。趋访入卧室,见炕侧贴墙置黑色四顶大柜。上下分隔五层,器物杂沓交叠,全无次序。清代青铜小件居多,少数可能为明,但无佳者。惟此狮压在他件之下,探之取出,顿觉光辉耀目,丞购之而归。老者姓氏及所居街巷,久已忘其名矣。
    京城寻常百姓家里让王世襄挖出这样一尊绝美的前朝风华,那是老先生一生集藏的写照 :从无声无息的角落里发掘有声有色的霸业,几经寒暑,几经磨难,回眸处换了人间,白了须眉,红了名望,一批藏品往市场上一撒,市场顿时发亮,东方西方整个古董鉴赏界都惊叹他平生识见之辽远品味之高超气度之潇洒。
    从前,我在伦敦一位老迈的汉学专家书房里看到零星几件明代家具,壮丽如山,蜜亮如水,他说原先是祖上储藏室里的老宫女,读了王世襄的书搬出来抹尘上蜡,一下子化成了典秀的少奶奶了。 “还有书桌上这几个铜炉,洒金的,带款的,王世襄书中轻轻品题,一个个都拨开乌云浮出古旧的月色!”那尊青铜卧狮捧回我家的时候满身尘埃, 枯涩无光, 失了生机, 一方素净棉布潜心擦拭,连夜摩挲,狮子慢慢醒了,古铜慢慢活了,肃静的光影也像苍老的月色,透着宫闱烛光下千年宝剑古穆的英气。
    五年前谁在北京嘉德买到这尊卧狮我懒得寻查。五年后为什么交给另一家拍卖行拍卖我也懒得知道。价钱诚然应该贵些却也贵得客气。王世襄怀念张伯驹的那篇《〈平复帖〉曾藏我家》写得细腻,说他向张伯驹借名帖回家细观,每次展阅,都先铺好白毡子和高丽纸,洗净双手,戴上手套,静心屏息慢慢打开手卷欣赏。幸亏青铜狮比《平复帖》硬朗多了, 我不必铺毡子也不必戴手套。“府上那尊狮子藏在我家了!” 我打电话向王老先生禀报。电话那边依旧传来礼貌而矜持的笑声,这回分明是分享我的喜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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