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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州志?葵花?青之荒渺[平装]
  • 共1个商家     10.00元~10.00
  • 作者:江南(作者),赵雷(插图作者),夏达(插图作者)
  • 出版社: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第1版(2009年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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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SBN:978753854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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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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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商品描述

    编辑推荐

    《九州志·葵花·青之荒渺》:这里曾是繁华的富贵场。
    这里曾是血腥的杀人井。
    血葵花已伴随火焰消失在天启城里,但这些温暖或阴冷故事,却并没有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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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以血葵花王朝为时代背景,讲述由狂热教士组成的“辰月”和神秘杀手刺客联盟“天罗”之间的战争,以及那些挣扎求存在这个飘零乱世中的人们的故事。精彩的小说、严谨的资料、华丽的画卷,图文并茂的形式气势恢宏的将九州世界里最阴暗瑰丽的葵花王朝展现在读者面前

    作者简介

    江南,男,安徽合肥人。70年代后出生,现居北京,至今未婚……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本科毕业,美国Washington University硕士,专业分析化学。  “九州”帝国的缔造者,凭《此间的少年》、《死神的一千零一夜》、《光明皇帝》、《蝴蝶风暴》、《上海堡垒》、《荆棘王座》风靡网络内外,因“九州·缥缈录”系列的走红被誉为“新武侠主义掌门人”。

    目录

    九州天穹之律
    葵花义士传|白闲
    葵花白发抄·苏铁惜|江南
    弹指成雪|尾指银戒
    魇传说·拂晓|路鸣泽

    文摘

    第五章 海棠初照?龙莲



    红色漆金花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扇金黄色的排翅,云姐撕了一根放在嘴里咀嚼,品位良久,点了点头,“可以,用了。”
    送排翅过来的海味坊掌柜立刻眉开眼笑,夸张地行个礼,“能用得上鄙号的食材,是云姐给我们面子。”
    云姐也夸张地叹口气,“唉,贵号的东西那么贵,不是招待那些一手遮天的贵客,我这小地方也买不起啊!阿月,带陈老板下去算钱。”
    海味坊老板屁颠屁颠地跟着账房姑娘下去了,云姐转身向一旁含笑的俊秀男人,“森公子,整个天启城,这也算得上最好的鱼翅了,不知道入不入得了莲公子的口。”
    龙森环顾周围,此刻月栖湖的大厅好像厨房,各种昂贵的食材都盛在红色的木盒里,围绕着他,海味从瑶柱到鲍鱼,河鲜从河豚到秋刀白,山货从豹胎到果子狸,应有尽有,有些玩意儿以他的见识也说不清是什么。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茹毛饮血般的鲜腥之气。
    “云姐辛苦了,这些东西都很好。”龙森笑笑,“不知道菜单拟好没有?”
    “单子厨下早就拟好了,原本怕的就是食材买不着,现在基本算是凑齐了。帝都世家吃饭的规矩,是论‘盏’,一盏就是一轮,两道菜,我们为莲公子拟的单子共计十五盏,”云姐屈着手指如数家珍,“第一盏是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是奶房签、三脆羹;第三盏是羊舌签、萌芽肚;第四盏是肫掌签、鹌子羹;第五盏是血肚脍、鸳鸯炸肚;第六盏是鲨鱼脍、炒鲨鱼衬汤;第七盏是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第八盏是螃蟹酿橙、奶房玉蕊羹;第九盏是鲜虾蹄子脍、南炒鳝;第十盏是洗手蟹、鳜鱼蛤蜊;第十一盏是五珍脍、螃蟹清羹;第十二盏是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珧;第十三盏是虾橙脍、虾鱼汤齑;第十四盏是水母脍、二色茧儿羹;第十五盏是蛤蜊生、血粉羹。此外还有插食八品,劝酒十道,切食果八盘和蜜饯十二种。这十五盏是宫里御膳的规矩,不好僭越,所以对外说是十四盏。”
    “很好,就让我们这些外乡人见识见识帝都的公卿气派。”龙森点头。
    “我看了来客的名单,都是天启城里顶尖的大掌柜,没有镇得住场面的菜式,我这月栖湖也丢人。”云姐叹口气,“不过这一轮招待,真要累得我折寿了。”
    “如今整个天启城里人人都知道今晚的宴会了吧?”
    “茶肆酒楼里,没有人不说这件事,就连受邀各家的仆役都争驾车的活儿,想跟来见见世面呐。”云姐笑着说,“莲公子这气派,这手笔,在这煌煌帝都也是第一流的啊!”
    “我们公子说了,陪酒的姑娘们每人再送五两黄金装身。”龙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大额的金票来。
    “感谢的话说得都太多了,”云姐接过金票,眉峰微微一挑,“承莲公子的情……重得让人有些不安呐。”
    “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为难云姐,也请云姐不要和我们为难,我们之间,就是一群客人和一家店的关系,很简单,不必多想。”龙森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我们来之前曾经托云姐找一个相貌端好的处子,我们莲公子有用到她的地方,不知道云姐找到没有?”
    “找到了,她是新来的,名叫叶染青。”

    “棠棣”屋,龙莲斜倚在榻上扶着个小几子看书,下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格外地舒服,可是窗外叮叮咚咚的声音害得她总是走神。
    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推开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静安静?”
    窗外是苏铁惜,用一根棕缆拴着腰从屋顶坠下来,一手握着一把长钉,一手握着一柄木槌。他四顾无人,“姐姐,不是你跟云姐说要把窗户都封起来,外面还要钉上铁条的么?云姐把活儿交给我一个人了,这么大的工程,一下午都完不了呢。”
    “就你一个人?”龙莲说,“难道这里就你一个能使唤的小厮?还是你太笨了所以被欺负?”
    “哪有被欺负?”苏铁惜嘟哝,“其实她们都对我挺好的。”
    “可我总觉得我能欺负你,其他人也一样能。”龙莲就趴在窗口和他说话。
    “姐姐,再过些时候就要落日了,客人们也都要来了,你不该准备准备么?还看书?”苏铁惜说。
    “因为我很紧张啊,反正有些事我紧张也没用,而且这本书很好看。”龙莲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她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就不束发,满头青丝垂落,衬着一张无妆的面孔姣好清丽。
    “讲什么的?”苏铁惜只好问。他对龙莲喜欢看的那些坊间小说从无兴趣,无非是些浊世佳公子和美人们的情缘,但是他知道龙莲把话头转到这件事上,就是要他问这个问题。他太熟龙莲说话的习惯了。
    龙莲眯眯眼,露出笑来,“这本书是说一个女孩和她的母亲一样生活,她家是前朝的大贵族,可是衰败了。有一次一个破落贵族家的年轻人在她家借宿,她虽然没有陪客,可是她把自己读的诗集落在桌子的抽屉中了,年轻人拿到这本诗集,读到页边的小注,倾慕不已,晚上一个人临窗夜读,击节赞叹说,这是仙人的手笔啊。”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在苏铁惜的额头上用力一推,苏铁惜只吊着一根棕缆,两手又都占满了,无处借力,就在龙莲面前荡秋千似的悠来悠去。
    “怎么了?”苏铁惜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忌讳。他倒是不怕,他都记不得从几岁开始了,他踏着山中的老藤猿猴一样地越过深涧,最后攀上最高的松枝眺望群山。
    “你也不用心听,你听人说故事就该有眼色地问一句‘然后呢’,老让我在这里说书似的,我就没有兴头了。”龙莲没好气地说。
    “哦哦,然后呢?”苏铁惜急忙问。他确实没有仔细听龙莲的故事,满心都是晚上的宴会。这会是场轩然大波,可诡异的是诸方都没有一点动静,龙莲已经到达帝都三天了,月栖湖的平静像是一根拉紧的琴弦。
    “一付敷衍的样子,专心点儿!”龙莲说,“女孩的侍婢就去告诉女孩,女孩就从园子围墙的缺口眺望那个年轻人,为他读书的风姿打动。”
    “然后呢?”苏铁惜又问。
    “我才刚说了一句!也不要插话插得那么频繁!”
    苏铁惜无奈地抓抓头,他这次学聪明了,把木槌和钉子都塞进腰间的袋子里,腾出两手来,一手抓着窗子免得龙莲再推他,一手可以挠头。
    “侍婢出了一个主意,她去跟那个年轻人说,这是家中一本老书,相传是一位仙人的手迹,仙人是个绝美的少女,有人说只要心念这本诗集,仙人就会亲自来和他论道。年轻人就日夜诵读那本诗集,神思恍惚,最后奄奄一息。其中几次女孩都不忍心想去看他,可是侍婢说,只有在他想你想得要死的时候,他对你的爱也才是最深的啊。世上那么多男男女女的爱情,多少都随着时间磨蚀,如果开始的时候不够深厚,不够痴狂,到最后就会淡得如水一样了啊,何况私情呢?”
    秋风吹着苏铁惜在窗前晃晃悠悠,龙莲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瞳子倒映着外面飘落的榆叶,在他的面前闪来、闪去。苏铁惜心里动了动,自然而然地问,“那然后呢?”
    “嗯,这样就对了嘛。然后在年轻人病重将死的时候,女孩身穿白色的轻纱,踩着塞满香木屑的鞋子,踏着落叶出现在他的门前……”
    “就像是仙人,对吧?”
    “对啊,小铁你开窍了。”龙莲伸手摸摸他的头,“年轻人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仙人,激动地从病床上爬起来,他们当夜谈论诗歌和趣事,夜深的时候睡在一起……你脸红什么?你是个妓院的小厮,看了那么多风月场中的女人,也满了十八岁,杀过上百人……”
    苏铁惜一个劲儿地挠头,龙莲咯咯咯咯地笑了。
    龙莲说得对,确实苏铁惜不该脸红。无论在酥合斋或者月栖湖,每天晚上都是红烛高烧,每间屋子里都是女孩的娇声浪语,而他木然地进出,客人们眼里没有他,他的眼里也没有客人们。他看到的都是酒醉后的痴迷,挥霍时光的快意,
    “那然后呢?”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然后年轻人走了,他是要去帝都出仕皇家的,带着一封世交的荐书。他在帝都里各处求告,每每碰壁,困厄潦倒,却从不气馁,直到最后他的文章被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惊叹于他的文笔和思想,拜他为上卿,感慨地说,你怀着经国伟略经过那么多挫折而能坚持到如今,真是我期待的臣子啊。年轻人就给皇帝说了自己的故事,说每次我最低迷的时候,都相信那个仙人会再来到我身边,我越是快要死了,我越是渴望着她的到来,所以我从不绝望。皇帝说这是你在垂死时的幻觉吧?那我就赠你路费,让你回去看看那个仙人曾经徘徊的地方吧!”
    “他后来见到那个女孩了么?”苏铁惜问。
    “没有啊,这种坊间小说啊,分两种,一种结局叫大团圆,就是什么都好,让你开开心心的,一种结局叫伤别离,就是让你最难过最难过的,这部书的结局就是伤别离。”龙莲耐心地给他解释,“年轻人回到故园,女孩已经病死了,侍婢把她葬在家族的坟地里。侍婢没有告诉年轻人说其实他曾经遭遇的是一个真实的女孩,而是说仙人一生遇见一次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如何还能期待再见呢?年轻人很难过,却又很庆幸说,那我的一生终没有虚度啊!他就娶了侍婢,返回帝都,每日听侍婢给他讲仙人的故事,直到老死。”
    风吹着屋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夕阳渐渐落下,苏铁惜的目光中,龙莲的脸上晕上了一层昏黄,她讲完了这个故事,靠在窗边出神,忽如起来的寂静让苏铁惜不敢去打破,他吊在窗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着那个坟茔中的女孩如果还有意识,而过去的美好一切都在善意的谎言中黯淡成灰,忽然就明白了“伤别离”的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其实是给女孩看的故事了,你是男孩,要坚强一些,那么心有所感的样子干什么?”龙莲皱了皱眉。
    “我……”苏铁惜对于自己这个姐姐的善变也有点不知怎么应对。
    “既然心有所感,那你说说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龙莲又说。
    这下子苏铁惜真地傻了,这些事他不懂,他只知道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却又不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难过,那是他从易小冉和天女葵那里懂得的。他其实从未对易小冉撒谎,他从小就很少有朋友,他又不是多么聪明的孩子,总有人说他傻,所以他很想知道别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感触,总想知道那些情感都是为什么,所以苏徽叫他来帝都的时候,他答应了。帝都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他想去认识几个人,了解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我真对牛弹琴,这种女孩的故事你怎么懂?我跟你说这个,真是闲得发慌。”龙莲说。
    “是啊,”苏铁惜松了口气,“我又不是女孩,又没有被女孩喜欢过。”
    龙莲想了想,“对哦……小铁你手心怎么发黑了?”
    苏铁惜松开窗户把双手举到自己面前。龙莲忽然在他脑门儿上使劲一推,再一推窗,那扇硬木雕花窗响亮地合上,苏铁惜荡出去又荡回来,一头撞在窗户上。在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他所有的苦练都没用用武之地。
    他又接连撞了几下,才扶着墙壁停住了,双手抱着有点疼的脑门儿,对着那扇雕花窗发呆。
    他忽然感觉到背后而来的、刺骨的寒意,于是猛地回头。他无法解释这种本能的反应,但他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可没有什么陌生人出没,只是一帮吊着棕缆的小厮,四散在整整一面墙上敲钉子,像是些爬墙的小蚂蚁。
    “小铁,你惹莲公子发火了?”上面传来云姐的声音。
    苏铁惜惊得一愣,急忙仰头上看,云姐正在楼顶挥着手绢喊他。他意识到这样和龙莲说话太不谨慎了,龙莲是个已经站在明处的人,而他还站在暗处。“白发鬼”在帝都里的身价,未必比龙莲低多少。可从他认识龙莲的那一天开始,他俩面对面的时候说话都这么随随便便,真像是姐弟在拉家常。
    一个膂力过人的小厮把苏铁惜拉了上来,云姐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在屋顶的阁楼里等着。修窗的小厮们也都被拉了上来,集中在一起。这么多绝色的女人凑在一起,楼顶的脂香简直能化作一场浩荡的风,放眼无处不是绫罗轻纱,没有一张脸儿不妍丽,没有一截手臂不温润,女人们穿上了最华美的裙子,画上了最细致的妆容,发梢指尖耳底,是从箱底里选出来的最精致的首饰。如果是一般男人,看到这场面大概会有晕倒的感觉,不过小厮们毕竟看过了太多盛装的漂亮女人,看到这场面,只觉得黑云压城般的沉重。
    云姐拍了拍手,“姑娘小伙子们,都知道今晚是个什么事儿了吧?别的也不用我多说了,伺候好今夜来的诸位爷,今晚的宴会办砸了,我们月栖湖在这天启城里的面子可也就折掉大半了。”
    一阵秋风来,吹在她只披了绛色鲛绡的肩背上,那些没钉好的木板铁条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噤,“这鬼风,吹得叫我觉着这破楼要倒……”
    一个小厮上去,凑在云姐的耳边说了几句,云姐脸色微微变了,想了想,对苏铁惜挥挥手,“小铁啊,有位缇卫的军爷说想问你几句话,你出去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要你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儿,他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是,云姐。”苏铁惜心里一凛。

    月栖湖门口,站着一个脸上缠着纱布的黑衣缇卫,想必是新受了伤,他的同伴都隔着门前一块空地站在百步之外,遥遥地看着这边。小厮把苏铁惜领到缇卫面前,躬腰行个礼闪了回去,只剩下苏铁惜和缇卫两个人相对,缇卫森冷的目光在苏铁惜脸上扫过,像是刀子般锋利,久久地不说话。苏铁惜低着头,看着地面。
    “军爷要不要进去坐?”苏铁惜终于想到了句能说的话。
    “不必了,杨大人有令,我们不得踏入月栖湖。我只问你一句话,想好了回答!”缇卫问得森严冷漠,“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是跟我讲了个故事……”苏铁惜说。他忽然觉得有点开心,因为他听出了那个缇卫的声音,正是被龙莲从窗口推下去的缇卫。缇卫未曾看见过苏铁惜,那时候龙莲巧妙地用花窗把苏铁惜给挡住了。
    来帝都之后很久没有这种开心的感觉了,大概是因为龙莲来了吧?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小的时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玩那些促狭的游戏。

    棠棣屋里,龙森无声地站在屏风后的黑暗里,如果是忽然闯入这屋的人,绝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大家姐,我多嘴一句,我知道小铁是你最看重的人,但他毕竟是本堂的人,如今和我们不是一心的了。”龙森说。
    “我知道,我只是给他讲了个故事,我肩上扛着我们十二个人的命,我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错误。其实他很呆的,眼睛里藏不住心事,他想要杀我的时候,我自然知道。”龙莲淡淡地说着,解开了自己的领口,“你下楼去招呼客人吧,我要更衣了。”
    “是,大家姐。”龙森双手抄在宽袖里,微微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带门的时候他才微微抬眼,目光在龙莲背影上停留了一刻,龙莲抛掉外袍,双手拢起一把漆黑的长发,清秀的后肩裸露出来,肌肤如同渗出微光。





    夜幕降临,月栖湖前的地面上插着几百上千根修竹,每一根竹子上都挂着一盏红灯,每两盏灯之间可停一辆马车,东边一半已经停满了,几十个的小厮正引着新来客人的马车紧挨着停下,车太多了,简直是车山车海,不这样只怕早把路给堵上了。沉默的黑衣暗探们贴着墙壁而立,控制着通往月栖湖的所有路口,但他们没有阻挡任何一辆车,只是用鹰枭般冷厉的眼睛扫过每辆车上前灯笼上的标志,默默地记在本子上。
    苏晋安下车,打赏了小厮一枚银毫。他一身没有浆洗过的灰布袍,配着一柄长弧刀,周围一扫,就淡淡地笑了。不远处也有一辆车慢慢停下,车头灯笼上一朵绽开的篱天剑,下车的是一个戎装的男人,束身甲配上黑氅,背后随从捧着一杆长枪,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杨大人,穿着军服来赴宴?”苏晋安迎了上去。
    “苏大人这一身很懒散啊。”杨拓石看了他一眼。
    苏晋安摊摊手,“来这里的都是豪门巨贾,我那点薪俸,也没什么像样的衣服,就随意了。反正谁都知道苏晋安是个小角色。”
    “我想的和苏大人一样,龙莲邀请你我过府,大概也不是要看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吧?她缺男人么?她身边足足有十一个可以为她死的男人。”杨拓石面无表情。
    两个人在小厮的指引下,沿着两排灯笼夹成的路走向月栖湖的正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听说杨大人三日来都没有回驻所,手上有什么新消息么?”苏晋安说。
    “没有,她这三天里老实得让人生疑,让人去坊间买了很多的书,整日看书喝茶。”
    “书?她看什么书?”苏晋安有了兴趣。
    “《欢醉姻缘》、《堂花记》、《紫苏澜叶》、《金秋小明堂》……每一本我都翻了,都是些小儿小女的故事。她读了这些书,就拉着月栖湖的妓女小厮跟他们每个人讲故事,听得认真的就派发金铤,不专心的就得吃瘪。今儿下午一个小厮为她修窗,被叫去听故事,因为听着走神,说是惹了她很大的怒气,被推了一巴掌,撞得不轻。”杨拓石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说到这里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是修窗么?她简直把这里修成了城防。”苏晋安仰头看着月栖湖的屋宇,一面对外的墙,几天前还都是惹人遐思的木窗,雕满了合欢花,此刻却被木条和铁条紧紧地封锁起来,只留下手指阔的缝隙,连琉璃瓦的飞檐都被拆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屋顶。
    “就算这里是天启城的城墙,就没人能攻进去?”杨拓石冷冷地说,“龙莲觉得自己很聪明,但是不小心还是会露底。”
    “杨大人的意思是?”
    “她要在窗外装那么些铁条,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她在强撑,但是已经疲倦了。人疲倦的时候会犯错误。”
    “杨大人真是攻心有术。”苏晋安的赞美总是平淡而坚定,“不过我只想她快点犯错误,教中派来跟她谈判的人快些来,不然我们可先要累死了……”
    一辆金装的大车被八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从他们身边平稳地驶过,那是一辆绝好的车,平稳安静,不发出一丝声音,八匹仿佛孪生的枣红马像是宫里仪仗用的白马那样典雅雍容。车直到月栖湖正门的台阶前才停住,一个婢女跳下车,手里捧着一个雕花勾金线的木屉子,抽开来是两级的一个台阶,放在扯下,这才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车帘里也伸出一只手来,白净修长,手腕纤细伶仃,搭在婢女的手上。这时一枚嵌了一圈碧玺的错金镯子从袖子里滑了出来,碧玺石上流动着粉色到幽蓝的光,每一枚都不相同。
    “南淮苏禄坊天启大掌柜,苏稚君。”杨拓石淡淡地说,“据说她那枚镯子经过几位秘术精深的大师加持,寻常的秘术若是施加在她身上会反噬施术的人。一枚镯子就值半条街。”
    车里那个三十出头面容消瘦的女人一下地,就转身冷冷地扫视四周,看得出她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现在还留着当初的风韵,但那目光之冷锐,叫人从旁边看了也会心底一寒。
    “苏先生你来啦!”一个娇俏的声音从月栖湖里面直透出来,带着十二分的喜悦,一个穿红色裙衫的女人从里面一溜小跑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抓着苏稚君的手娇笑。她大概二十多岁,一张干净可人的小脸,比苏稚君年轻,也没有苏稚君的美艳,苏稚君看起来是个世家大族的中年美妇,这个女人看起来却像是小家小户没有出阁的丫头。
    苏稚君却似乎很喜欢她,眼睛一亮,握着她的手,目光转而温和起来,“妹妹,你看起来瘦了。”
    “因为我不吃饭,我把我家里做菜最好的几个厨子都辞了,苏先生你知道的,我又最喜欢吃好吃的,别的厨子做的东西我吃不下去,就只能吃个半饱,这就瘦下去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漂亮了?”女人抓住苏稚君的手摇晃,像是妹妹跟姐姐撒娇。
    “你也真有本事,你要真饿了,不会把那些厨子请回来啊?请几个厨子以你的财力不是太容易了?”苏稚君笑着理那个女人的鬓发,“我看你是生意越做越大,累得瘦了吧?”
    “才不是,生意上那点小事,怎么能叫我费神费到瘦下去?”女人一仰头。
    苏稚君笑,轻轻摸她的头,“你这姑娘鬼心思大。”
    “沁阳储玉坊天启大掌柜储袖,一个女孩,不过是储家这一代最被看重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接掌了储玉坊在天启的生意,值得注意的人物。”杨拓石在苏晋安耳边轻声说。
    “看起来疯疯傻傻的。”
    “扮猪吃虎这句话苏大人听说过么?我听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比谁都聪明。她每亲热地拍你一巴掌,送你个小东西,跟你说几句贴心的话,都是想着要从你这里赚走什么。她有时候还会故意犯些错误,让自己出点丑,这样就越发有人相信跟她合伙是件轻松的事了,不会被骗。”杨拓石说,“沁阳储玉坊在天启的声势不下于南淮苏禄坊,储袖爬到这个位置,比苏稚君还早了五年。人不可貌相,你看她们两个的样子,大概不会想到苏稚君还是独身未嫁,储袖连孩子都生下两个了吧?”
    “杨大人在情报搜集上,几乎可以比得上当年的子仪兄了。”苏晋安轻声说。
    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捧着本签名册子请到场的宾客留名,眉毛淡而修长,瞳仁清澈,是个翩翩美男子。连苏稚君留名的时候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微笑着躬身行礼。
    “月栖湖的人说,他叫龙森,是龙莲身边最信任的人,只有他最多地出入龙莲所住的‘棠棣’屋。”杨拓石说,“是个出谋划策的人,但是天罗刺客,大概身手也不会差。”
    两名缇卫长并肩踏上台阶,在龙森手中的名册上题名。龙森看了看那两个远说不上漂亮的签名,眸子里清光一闪,似乎满是惊喜。
    “可没料到两位卫长大人也会亲临,两位是我们公子特意叮嘱要请的贵客。”龙森说。
    “多谢你们公子的盛情。如果你们公子手段漂亮,没准还能获封什么官爵,大家都是皇室的臣子。”杨拓石淡淡地说。
    “那要看大家的出价和谈判的结果了,”龙森笑,“不过这些是公子和诸位大人烦心的事,我这种跟班,看到两位大人到场就倍感荣幸了。”
    “不能佩戴武器?”苏晋安瞥了一眼旁边的一排刀架,每只架子上都横置着一柄名剑或者名刀,刀鞘不是鲨鱼皮就镶嵌金玉,宝光流动,柄上都拴着一张红签,写着主人的名字。
    “别人不能,两位大人可以。”龙森说,“两位大人在外面留了几百柄刀,我们又何必在乎两位大人随身的武器呢?”
    “多谢,我这柄刀,放在名刀名剑中怕是有点自惭形秽。”苏晋安的手指扫过自己腰间黑漆鞘的弧刀。
    “名刀‘月厉’,叶泓藏当年的藏器,握此刀者,仿佛武神重生。”龙森深深地鞠躬。
    苏晋安沉默了一会儿,也深深地鞠躬回礼。他抬起头来看着龙森的眼睛,“你那么懂刀,希望看到你握刀的样子。”
    龙森微笑着从袖子中伸出手来,他的右手拇指从根处被截断了,这只手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握刀的。

    月栖湖最大的楼“月斋”中是没有大厅的,只有一间间花样别致的小屋,小厮们提着红灯笼带领贵客们穿过幽深的走道,进入后院,后院中间是一条挖出来的水渠,蜿蜒流淌,四面是女孩们居住“栖斋”和小厮杂役们居住的“湖苑”,三栋小楼围出了一片避风的院子。天气有些冷了,院子里架起了几十个铁镬,里面燃着无烟的赤炭,铁镬边都围着几张楠木长几,小厮们托着盘子上来把盛在青铜盘里的菜肴摆上,而筛酒的少女则在水渠的上游,把烈酒、米酒、女宾饮用的玫瑰露斟在琉璃质地的酒盏里,放在一片木荷叶上,顺水流下,流水弯处都有把裙子系在腰间赤裸双腿的少女,手持长杆把木荷叶扫到岸边,方便客人自己取用。到场的客人已经不下百人,都捧着一杯喝的聚在水榭亭子里交谈,累了的则可以在亭子里丰厚的皮毯上小坐,还有舒适的木躺椅摆在水边。
    “真有点别开生面。”杨拓石说。
    “这叫‘割羊宴’,据说是蛮族贵族摆宴的办法,族人都聚在一起,把羊架起来在周围烤,饿的人自己去切一片吃,回来接着喝酒。”苏晋安说,“帝都贵族们图个新鲜,也玩这一套,但是后来觉得光吃羊肉还是简陋了,就改上宫样的菜肴。龙莲大概是请的客人太多了,找不到那么大的地方吧。”
    “而且方便她私下找人说话,这样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她请的那么多人里,究竟谁是她真正要找的人。”
    “杨大人一针见血。”苏晋安说,“听说杨大人新买了一个宅子?”
    “是啊,就在城北,想从越州把母亲接来一起住。”杨拓石瞥了苏晋安一眼,“苏大人怎么会忽然关心这件事?”
    “因为我还没买宅子,就想问问同僚是否在帝都置业,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帝都的房子还是那么贵。”苏晋安笑笑说,“以前我在晋北八松城的时候,一个人租一栋小屋住,那时候真想有个自己的房子,里面住着自己的女人,回去了有一碗热汤喝。不知道杨大人花了多少钱买的?”
    “六百金铢,除了攒下的钱,还问兄弟借了些。苏大人俸禄和我相当,也可以买个宅子自己住。”
    “我不想买啦。”苏晋安淡淡地笑,“买了谁住在里面呢?宅子大了,很空又很安静,夜深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且六百个金铢对我来说也不算小钱。”他眸子里仿佛有一层雾气涌了起来,遮去了所有眼神,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杨拓石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静了片刻,苏晋安压低了声音,“刚才有人在我们的背后偷听。”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杨拓石看见一个捧着托盘的小厮背影,像一条游鱼似的,无声地消失在人群里。他冷冷地扫视全场,还有几条这样的小鱼在场中游动,拖着托盘却不上菜,只是游来游去,在不同的宾客身后驻足。
    “女人真是狐性多疑。”杨拓石冷冷地说。
    “安公子新娶的三夫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睹芳容啊?哈哈哈哈,把佳人养在深闺中独自欣赏,不如请出来让好友赞叹。明珠藏于室,宝光不外泄,有什么意思?”有人在他们身后说话,声调很高。
    “怎么会独乐?我新在城北买了一栋小宅子,花了四万金铢,待我修缮一新,花木家具整治好,就请诸位朋友一起去看。三夫人在那里独住,免得我家里两位夫人欺负她。”被称为安公子的人爽朗地大笑。
    两名缇卫长愣了一下,脸色都略微有些变化。
    “在这里我们是不是最穷的人?”苏晋安讪笑,“不,我是最穷的,杨大人倒数第二。”
    “帝朝两百年来,宛州商人把持着一半的商业,帝朝的财富足有七成汇聚在宛州,今天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声名赫赫,做的都是宛州和帝都之间的生意,他们中最穷的人也有十几万金铢的身家,最富的,打开钱库足以让诸侯汗颜,我们又算得了什么?”杨拓石去水边取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苏晋安,“我们手握杀人的权力,但是轻易动不了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会用钱在背后支持些显贵人物,这些显贵人物又在朝堂上为他们说话,这就是权钱的交易。宛州商人靠这个在帝都立足,他们有时候甚至借钱给皇室的内库,所以陛下也对他们另眼相看。看那边那个人。”
    一个青袍的公子正进入后院,有人看见他,发出了惊呼,大群的人向他涌了过去,一瞬间那里人头攒动,青袍公子握着纸扇四下鞠躬。
    “平临君顾西园,他也赏脸了。”苏晋安说。
    “他就是宛州商人的表率,豪商中的贵公子。正和他握手的,是平临船业天启城的大掌柜赵德云。”杨拓石说,“赵德云在私下是个那么张扬的人,在顾西园面前却谦卑得像个学生似的。不过也难怪,顾西园就是他的大老板。正是因为顾西园这类豪商的势力太大,皇室都要倚重他们,所以纵然知道他私下里勾结乱党,我们却不敢轻易动手。”
    “他看见我们了。”苏晋安微微眯起眼睛。
    越过重重人群,顾西园正看向他们,微微地点头致意,然后被人群簇拥着去往水渠中央的凉亭里。
      “淮安昌荣号天启大掌柜朱慎,青石海静阁天启大掌柜田松,白水城‘飞琼驿’天启大掌柜叶子服,和镇木业天启大掌柜虎云岩……”杨拓石数着全场商人中那些雷霆贯耳般的名字,“这里集中了东陆几乎大半大商号在天启城中的管事人,如果此时此刻这里着一把大火,东陆商业二十年内不能复兴。可主人还没出现,她在等谁?”

    “公子等你等了很久了,染青你这丫头真是不懂事,”云姐皱着眉头,但还是上来爱惜地摸摸叶染青的鬓角,帮她理平了,“叫你穿得好些,如果没有衣服早点儿叫裁缝给你选料子裁一身,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叶染青也皱眉,受不得她的唠叨。她觉得自己的衣裳没有什么不好,月白色的亵衣,紫云纱的罩裙,黛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耳边坠着两枚绿松石的坠子,扫了脂粉描了眉,透过紫云纱连锁骨都看得见。这身衣服还是进月栖湖之前苏晋安命令她连夜请裁缝缝制的,已经是她有生以来露得最多的衣服了,老鸨还想她怎样?
    “算了,这样也好,你长得虽然漂亮,就有几分男孩子气,简单点也许客人反而喜欢。”云姐又说。
    叶染青头都疼,从小就有人说她一身男孩气,直到如今她腰细腿长胸部丰隆了,从云中千里迢迢跑到帝都,居然还有人说这话……
    老鸨转身敲了敲“棠棣”屋的门,放轻了声音,“莲公子,你要见的姑娘来啦。”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老鸨推开门的一瞬,叶染青就从缝隙里看见一个白色轻袍的公子,懒洋洋地靠着一张小桌,坐在奢华的花梨木卧榻上,一头漆黑的长发用红绳结起。叶染青一瞬间心里有点堵,那个穿男装的人,在一倚一歪头蹙眉一飞眼中,居然就有那么多风情,委实比她女人得多了。

    看叶染青的第一眼,龙莲注意到了她的手,那双大半藏在紫纱薄袖中,只露出纤纤十指的手,手指交错,优雅地按在小腹上。龙莲自己都有点讶异,为什么自己会注意这个妓女的手。她一半时间都男装,时不时在妓馆里流连,看女人总是像个老道的色棍那样从腿看起,她也会把全部精力放在看对方的手上……在她对敌的时候,敌人手里握着刀。
    教她刀术的那个老人教诲说,手是“两星”,肩胸是“远山”,手肘是“峰谷”,面对持械的对手,只需注意这三处,这三处的细微动作隐藏了几乎所有的杀机。
    第二眼龙莲看的是叶染青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深瞳,飞扬的眼角,单眼皮儿。叶染青微微侧头,从眼角看龙莲,倔强的眼神很是烦人。龙莲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才眯起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下去。
    “这就是染青,我们这里最年轻漂亮的姑娘。”云姐说,“我把花儿留在这里,莲公子你慢慢赏,客人到了大半了,我去前面忙活忙活。”
    云姐悄没声地带门出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龙莲和叶染青。隔着十几步远被龙莲的目光上下扫视,叫叶染青从心里不舒服。她知道这叫“赏花”,是妓馆贵客的“雅好”,漂亮姑娘被带到客人面前,客人先要“赏”,仿佛远观莲花,品评其筋骨、皮肤和精神,然后拍案说出一句“判词”来,譬如“好一树梨花向水开”!要是看见漂亮姑娘就凑过来上下其手抽着鼻子猛嗅,就落了下乘了。
    可她委实不喜欢龙莲看她的眼神,满是挑剔满是咂摸的感觉,从胸到腰到腿,一寸寸地看,有时候眼神还打着转儿似的,在什么地方一个劲儿地流连,又像是把小刀子,在一件还不完美的雕塑上这里刮刮那里刮刮,要把曲线修得完美无瑕。虽然明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叶染青还是有种被猥亵了的感觉,她在云中的时候,谁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她一挥手小弟们便冲过去围住了暴打。可这不是在云中,这是在帝都,她现在是个缇卫的暗探,对面是她要保护的人。叶染青只能把一腔怒气往下咽,憋得她丰盈的胸口一个劲儿地起伏。
    龙莲猛地一拍案,“脱光衣服给爷瞧瞧!”
    这是判词么?这就是自己的判词?这就是这个可恶女人对自己的判词?
    叶染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脑,刚才咽下去的那些气一股脑都窜了出来,“你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有的你都有,还看什么?”
    她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可是她手指都伸出去了,遥遥地指着龙莲的鼻子,往回收是来不及了。
    龙莲并不愤怒,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扶手上,捂住脸摇头,“果然是个缇卫的暗探……你这样性格的暗探,不是太容易露怯了么?”
    叶染青愣住了。
    “唉!”龙莲无可奈何地摆摆手,“你的手虽然很好看,可是练过很长时间的刀剑之术,你可能用一些柔肤的药把茧子去了,但是握剑的手上总有股子戾气,怎么也褪不掉的。还有你那个眼神,戾气比手上的还重,你如果不是本堂派来杀我的人,自然是缇卫派来监视我的人。可我想不明白,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在月栖湖下榻的?”
    “我怎么知道你要来月栖湖?我来这里本来是要查清一群常在这里密会的男人!”叶染青明白到了这一步无需再隐瞒什么了,“谁想保护你?我不过是受了上司的命令,迫不得已!”
    “他们不能派个更沉稳的人来么?”龙莲说。
    叶染青冷冷地哼了一声,“有人保护你就该感恩了!还挑三拣四?你以为帝都是什么地方?你家么?如果你来不是投诚,我现在就出手杀了你!”
    “我就是知道帝都不是我家,所以才希望缇卫们派个得力的人过来。”龙莲摊摊手,像个男人似的耸耸肩,“要是人手不得力,犯不着你杀我,要杀我的人,排队能够排到太清宫去。”她忽然又上下打量叶染青,眼睛闪亮,“对了,你会跳舞么?”
    叶染青一愣,“我会剑舞。”
    龙莲摆摆手,“不要剑舞,要那种袅娜多姿曲线毕露可以勾引男人的。”
    叶染青咬着牙,“不会!”
    “你们缇卫从来不搞点色诱什么的?”龙莲追问,“比如出卖色相换点情报啦,或者仗着自己是女人讨好讨好上司?”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那柄长剑“紫都”在旁,叶染青可能会把它拔出来。
    “我本来是想要一个绝色的美女,还是处子之身,今夜在贵客们面前献舞。看起来你也出身不俗,也该明白这种聚会的规矩,主人总得找个能撑得住场面的女人,叫客人们看了都赞不绝口,我才有面子。否则徒有美酒佳肴,没有够风情的女人,还是显得我待客不够心诚。”
    叶染青几乎想要大笑,在她眼里这个叫龙莲的女人简直是疯了,“待客心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给我们惹了多大的麻烦?你猜猜有多少人藏在今天的客人里想杀了你?”
    “那你知不知道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龙莲无奈地摇摇头,居然笑了。
    “都是帝都的豪商。我们已经查过每个宾客的身份。”
    “不那么简单,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今晚的客人中,一半人都和天罗做交易。但他们不是刺客,也不关心什么朝政,他们就是生意人,他们心里知道自己在和谁做生意,但是不说。这听起来很冒险,但是商人的本性就是趋利,只要给他们几倍的利钱,他们敢冒掉脑袋的风险。”龙莲翘起腿,慢悠悠地说,“我以前是他们的座上宾,现在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可是我请他们,他们还是不敢不来,只要我公布他们的名单,缇卫就会找他们的麻烦。”
    叶染青一愣,“你想怎么样?”
    “我要向教宗投诚,又不希望我孤身一个女人和几个弟弟被欺负死,我就得带点见面礼。我想劝这些人和天罗本堂断了关系,这就等于断了本堂的财路,这不是正对你们的胃口么?我可以把这些人当初和本堂做的生意都转给皇室,我知道一切的交易细节,哪里的黄金便宜,哪里的木材优惠,哪里的水运便利,我也知道做这些生意的人哪些靠得住,哪些有弱点。有我在,原本被天罗赚去的利润都会落进国库里,跟每年国库的税赋相比也不是小数,你说这份见面礼大不大?”龙莲挑着眉,看着叶染青。
    叶染青吸了一口冷气,她委实没有猜到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一次宴会里面藏着这些玄机,“你用心好深!”
    龙莲叹了口气,“可你也知道,这些人未必要听我的,我如今已经不是天罗的人了,没了本堂的支持,我拿什么取信这些豪商呢?但我还有信用,我当初接手本堂的生意,被称作百年来天罗最好的生意人。我现在来了帝都,外面有缇卫保护,大把洒着黄金,我的旗还没倒。这些人总要给我几分面子。我要好好地招待他们一次,让他们舒舒服服,相信我龙莲在帝都还是玩得转,他们才会跟我一起投效皇室。这里又有个关键人物,淮安江金衡在天启城的大掌柜江自承,他是个老色棍,很喜欢年轻女人,尤其喜欢处女。他是这些商人的领袖,他的立场会影响很多人。”龙莲眨了眨眼,眸子闪亮,“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我对你长相和气质都很满意,我想江自承也会喜欢你。怎么样?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今晚江自承如果看上你,你就陪他。这笔生意你不亏,如果我散出去招人,不知道多少女人会来和你抢。”
    “你再说一次!”叶染青瞪大眼睛。她竭力克制,但是声音嘶哑。
    两人之间的沉默冷硬如冰,龙莲死死地盯着叶染青的双手,那是“两星”,“两星”在微微颤抖。
    “你那么在乎自己,是因为喜欢什么人么?”龙莲轻声问。
    叶染青一愣。两个人之间的杀气随着那句话消散了,龙莲的目光忽然转柔,瞳子里带着朦朦的雾色,像是美人春睡初醒,叶染青眼睁睁看着这个男装女人身上刀枪般锐利的“艳”四下消散,倦倦的,温婉如玉。
    “真是个善变的女人。”叶染青心里想。
    “没有,我来帝都就没抱着儿女情长的心。”她说。这是句实话,她来帝都的一路上骑着马,迎着风,咬着牙。
    “那你留给谁?”龙莲满脸的好奇。
    “你管我!”叶染青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龙莲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玩弄着,眼睛骨碌碌地转,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真好玩。”
    “你才好玩!你们全家都好玩!”叶染青觉得被这个女人看低了,心里那股危险的怒气又跳啊跳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即门开了一线,龙森的声音透了进来,“大家姐,客人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两位卫长也都到了,该来的贵客中只剩下淮安江金衡的天启大掌柜江自承还未到。菜已经过了五盏,客人们等得有点急了。”
    “知道了,”龙莲挥挥手,低头叹了口气,看着叶染青,“我真给你气糊涂了,现在外面的客人都快到齐了,我手里有个绝色的女人,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她懊恼起来,“可我在干什么?我在这里跟你聊大天!”
    “干我什么事?”叶染青冷笑,“又不是我要你陪我聊天!”
    “你出去吧,我养养神,一会儿要应付的人可不少呢。”龙莲冲她也挥挥手。
    叶染青看不得她这种居高临下的派头,却也没什么理由再发火,转身就走。龙莲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一缕头发搭在叶染青胜雪的肩上,宛如黛墨刷出来且笔意流畅,发梢轻轻地颤着……那是因为叶染青满心怒气,走起路来格外地用力。
    “喂。”龙莲说。
    “又怎么了?”叶染青回头,狠狠地皱着眉。
    “你的头发比我好看。”龙莲说。
    叶染青一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睛,看龙莲点了点头,只好说,“你是说真的?”
    “嗯,我从没有见过你这样青黛色的头发,不是染的吧?”龙莲说。
    “不是,生来就是这样,所以才被起了这个名字。”叶染青说,不知怎么地,忽然她又觉得这个天罗女人没有那么可恶了。